城事论道

一个人的长征

作者:左力(左氏文化传播机构深圳总部创意总监)

左力先生是深圳著名摄影师。从1993年开始,历任《深圳画报》首席摄影、《深圳周刊》摄影总监,并两次举办大型个人摄影展。

2005年起,开始担任纪录片总导演,陆续拍摄了《发现幸福之旅》、《深圳地标》、《走入大都会》等大型纪录片,并策划过大型主题文化活动“读城”和大型摄影展《再见城中村》等,擅长用影像的方式记录城市的发展变化、反映人们的生活状态。

在进入主题之前,他带领大家观摩了部分影像作品的精彩片段,跟随着镜头,尝试用平易的眼光看城市,关注身边最平凡的感动。

2013年10月10日,他从江西瑞金出发,穿越广东、湖南、广西、贵州、云南、四川、甘肃、宁夏、陕西十省,开始了一个人徒步25000里的长征之旅。通过讲座,他把在长征路上的感受跟大家一起分享。


大家应该都会有一个体会,就是当你翻开自己的相册,看到自己两三岁的照片,你会有很深的感触;其实一个城市也是一样,但是在我们国家,这种影像记录几乎是空白。美国旧金山从1939年开始,就每年对这个城市进行一次全方位的拍摄和记录,日本筑波,从二战之后,每年对这个城市的发展变化用影像进行记录,在很多国家可能是政府来做这个事情,但是我们现在完全靠民间的力量来做。

我给大家播几个视频,《发现幸福之旅》是记录人心上的东西,讲述情感故事的,记录人们心中的幸福感受;《深圳地标》实际上是为了纪念深圳改革开放30周年,对深圳30个地标以及他所承载的故事进行拍摄和记录;《再见城中村》记录和展现了在城中村居住的人们的生活,以及我们对城中村寄予的感情。另外还有《走入大都会》和深港城市双年展记录整个对浮化玻璃厂的改造,包括对蛇口整个区的改造。我们在华侨城创意园做了《再见城中村》大型摄影展,这不是只是停留在对一张张照片的欣赏,而是实现了一种激发人思想的功能作用。这是整个白石洲的一张前景照片,仔细看可以发现,这是用了上万张白石洲的门牌号照片构成的,我们想要表达的是:在这样一个城中村里面,承载了无数个生命和他们的创造,他们的生存,活色生香的呈现在面前。在拍摄过程中,我们也有对城中村旺盛生命力的感慨,就是在这种环境下,他们依然是快乐而且坚强的在生存。拍摄和记录城中村,我们更注重的是拍摄人物和城市的关系,这都是我们摄影师拍摄的照片,当它和文字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强有力的力量。

那么在拍摄这些人的时候,我们内心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就是创造深圳奇迹的这些人内心究竟怎么想?后来我们跟华侨城集团共同策划的大型主题影像活动《读城》,我们把人的情感作为一条主线,以幸福这个概念与他们差不多上千名的员工分享,我们采访了很多华侨城住在城中村的员工,让他们对自己的家人说一些感受的话,捕捉他们最深处的脉动,结果所有人对他们家人的表达非常的让人感动。这是通过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最基层人去看城市里的文化和生存。

第二部分,关于长征

跟大家讲讲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我觉得走长征路是一件非常非常快乐的事情,这是我走长征路的初发原因。

有三个故事触发了我行走:一个是1995年的时候,偶然的机会接触了好几位共和国的开国上将,可能是因为年龄大的原因,他们对当时那时战争场面的表达非常的困难,一切在他们眼中脑海中,但是却表达不出来,这个时候我就感觉到作为影像工作者,如果能用我们的方式去重现或者感受那段战争历史,特别是让我们的下一代能去感受,我觉得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第二个故事是我当时读到的一本书:美国时代出版社出版的《1000年人类历史中的100件大事》,里面关于中国方面收录了三个事件:一是中国的火药结束了冷兵器时代,二是成吉思汗大帝西征打通了欧亚大陆文化的贯通,三是1934年的中国长征路,这让我当时感到非常奇怪的,我觉得外国人为什么把长征提高到这种地位。

第三个故事是:一个朋友偶然讲到的新疆库尔班大叔的故事。新疆有一个老大爷,文化大革命前期,他突然很想见到毛主席,他想到这个以后说走就走了……不断地感动路上的人,这个消息传到了北京,最后毛泽东还真的接见了这个人。我当时在想:什么是当代艺术?这就是最当代的行为艺术了!

我觉得深圳人走到今天,开始焕发了第二次的精神风暴:第一次可能是我们在九十年代来这获取第一桶金或者完成生活上的要求。但是到今天,我们开始走出这个城市,来追寻一些历史上的东西。我觉得长征对于上个世纪的人来说或许是一种符号,但对于我来说却是一种巨大的神秘,我愿意用我力所能及的力量去解读这种神秘,这种解读并不是完全来自于敬仰和好奇。我们天天生活在这城市里,每天人人都处在同一个状态中,我们很想去逃离这个城市或者是说按着自己的方式走出去,感受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所以我徒步长征实际上是一种生活方式。很多朋友一说,左力,你很艰难,其实我一点都不觉得艰难,我觉得非常快乐,白天走路,晚上读书,把我所经过的古战场用我的方式去感受,去解读,我觉得太快乐了。

我走长征路,其实说白了是我想寻找对自己精神上的鼓舞。我觉得那一代风华正茂的军人,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长江有意化作泪,长江有情起歌声,人间一股英雄气在驰骋纵横。我觉得这就是我们想追求的境界,他们不怕阵亡,他们怕被遗忘,这就是我想追寻长征的内在动力。

中国人对长征的认识和重视度不够,甚至是不相信,但是外国人却觉得那一代中国军人在长征中所焕发出的极限的体能和意志,包括极限的牺牲方式都是无与伦比的;长征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不畏牺牲的远征,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青年血脉喷张的事件,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传播理想的远征,是超越了国界、民族、阶级、意识形态一次精神的远征。

长征是什么?

我想把我的感受告诉大家:有谁能想到一场人类浩瀚的远征,竟然是起源于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当时有谁能想到一场苏区突围竟然把整个国家搬上了逃难的旅程?我在走长征的路上,越走话越少,因为我发现这段历史确实是一段非常非常残酷、非常壮烈的历史。有两件事情是让我特别惊讶的:一个是在四渡赤水土城这个地方,我竟然遇到美国西点军校的一个考察小组,西点军校的一个战略教官说:长征不是中国的,长征是世界的,他说这是美国国家精神当中特别需要的东西。为什么外国军人对长征有这样的认识,而我们中国人自己似乎都不在乎这些东西了,周边的年轻同事甚至认为长征是共产党自己编来骗人的,也有一些书籍这样讲。我在这一路行走当中,我亲身的感受,包括这些沿途的故事,我真切地感受到中国最强悍的一代军人是长征锻造出来的,在经过长征之后,这种精神到现在是不是还应该继续存在?这个是我特别想要去追溯的。

长征到底是什么?

我这里有几组数据,用数据来告诉我对长征的理解:长征经历了15个省,翻越了20多座高山(其中5座为雪山),渡过了30多条著名的峡谷大江,400场血战,平均每3天发生一场殊死的战斗。中央红军出发时八万六千人,到达陕北只剩下八千人;红四方面军从四川出发时十万大军,到达时只剩下三万人;贺龙,萧克的红二方面军出发时有二万一千人,到达时是一万多人;徐海东的部队出发时二万多人,到达只剩下一千多人。所以说长征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不畏牺牲的远征,在这一路上我们的每一个士兵和每个军官,穿的一样吃的一样,甚至连牺牲的方式都是一样。

红军长征的指挥员平均年龄只有25岁,作战人员平均年龄只有20岁,而14岁到18岁的孩子在红军部队里面占有40%的比例,这组数据说明长征的确是一群年轻人,一群孩子完成的一个壮烈之举,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青年血脉喷张的事件,他们路上发生的牺牲的故事,有机会我想把他写出来让你们真实地感受。

长征也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传播理想的远征,红军在任何艰苦的时候都不断地留下各种标语,其实你看红军一路上传达的是一种理想,而当时为什么这么多人能跟着走,是因为很多人从这当中看到了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所以说这是一个理想传播,传播理想的过程。我觉得精神的东西是超越一切的,他不是固定在一个政体,一个国土里面。

我觉得我们现在有两大误区:老一辈人用战争年代的思维治理和平,于是出现了很多问题(群众运动、文革),犯了很大的错误。而我们现在的人却在走入另一个误区,是在用和平年代的思维去理解战争。我觉得这都不是一种成熟的历史观念,这是我在走的过程中一点点感悟到的。

毛泽东这个人不管他在后期犯了多大的错误,但是在军事战略上,在中国近代的历史上,他有一个重大的贡献:在当时只有他一人看破了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并提出了农村包围城市的理念。

歌德曾说,历史是上帝的神秘作坊,在真正的结果没有到来之前,有谁能知道上帝竟然是如此的安排每一个人的命运。所以说,每个人的命运在这个时候(长征)发生了逆转,从这件事情我看到一个社会的动荡和变化。

历史学家说中国的动荡有一个规律:一旦动荡起来,它有50年的摆幅和三千万人口的屠杀率。中国人其实有一个突出的性格是两个“烈”端点:非常非常的壮烈、非常非常的惨烈,中国人骨子里面,有着很强烈的虐杀情结。解放前肃反,解放后的土改,文化大革命、反右,都体现出了整体国民的一种情结。现在把全部责任都归结于一个人,我觉得这是不成熟的历史观,我觉得中国人有一种集体的虐杀成分在。

毛泽东晚年为什么对权力的旁落会极其的敏感,是因为在历史上他有过丢失权力的切肤之痛:最惨痛的是1934年长征这一次,把他罢免只剩下了苏维埃主席这样一个空职,然后在这种情况下把他一手缔造的军队几乎毁灭,把他一手打下的苏区全盘毁灭,甚至连他自己的孩子也必须丢掉,生死两茫茫……在他的内心当中有很多和平年代我们体会不到的心理状态。我站在娄山关的时候,感觉难以平衡的那种激动,这个时候再去看毛泽东《忆秦娥.娄山关》这首诗的时候,一定要把自己放在那历史阶段看待这个人,而不是大家天天吃面包喝喝咖啡,然后就说他杀了那么多人。历史上发生的事情,我们去看历史的时候有很多新的感受。

美国在经历过越战之后,在经历过肯尼迪总统被刺之后,美国整个社会论落到什么阶段呢?很像我们中国现在这个时代,缺乏信仰,对军队怀疑,对国家怀疑,在这个时候美国的一群公众人物组合起来共同传达一种正能量的声音,他们借助在给非洲埃塞俄比亚援助灾难时隔不久,他们唱出了“We are the world”,然后这首歌一下唱红世界大地,但它的意义是给全世界人传达了一种我们是世界,我们要承担这个世界,我们不能光去抱怨,天天在埋怨党、国家,我们应该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承担,影响哪怕是你身边的一个人都可以。

我走在长征路上,我经常在想:在我们脚下踏过的每一片土地上是不是都躺着一位我们已经告别了但又经常在想念的烈士,如果他们的血液不会渗入到地下,如果他们的血液不会凝固的话,那么我们在这条血河里面迈出的每一步是不是都能激起翻腾的浪花。

(转自中规院深圳分院成立30周年系列讲座,邱凯付整理,经讲者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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