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事论道

生态文明与城市转型

作者:李迅(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副院长兼党委副书记、教授级高级规划师)

李迅先生并担任中国城市科学研究会秘书长,1995年被建设部授予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科学技术管理专家,2002年入选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2004入选国家千百万人才工程专家。

他所理解的生态三大核心要义就是:共生、循环和协同原理; 谈到城市规划的生态演变,他指出,要从目标体系的完善(理念评估)、技术体系的完善(技术应用)、政策体系的完善(体制创新)、示范体系的构建(典型复制)这四个方面入手,城乡规划的理念、方法、内容、体系和过程正在进行不断地改革。如果说2013年探求的城市价值是宜居、低碳、生态、绿色和智慧,那么2049年的中国城市理念应该是美丽幸福、和谐共生、平衡协调。


那是一个最美好的时代,那是一个最糟糕的时代;那是一个智慧的年头,那是一个愚昧的年头;那是一个信仰的时期,那是一个怀疑的时期;那是一个光明的季节,那是一个黑暗的季节;那是一个希望的春天,那是一个失望的冬天;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

——摘自狄更斯《双城记》

从人类的历史长河来看,我们经历了三个文明时期,原始文明、农耕文明和工业文明。原始文明时期,人在大自然面前很微小,技术、工具都特别落后,只存在北京周口店、安阳、余姚河姆渡的原始聚落;农耕文明大概一万年左右,人们开始利用自然,出现了传统商业;工业文明以瓦特发明蒸汽机为开端,人类开始大规模的创造财富,大规模的进行发明,城市开始大规模的扩张。英国领衔了这一场文明的变革,同时成为现代城市规划的鼻祖。英国在城市化的初级阶段,一样相当不文明,到处倾倒垃圾,导致城市瘟疫产生,传染病泛滥,于是从环境卫生角度出台了第一部具有现代城市规划特征的法律法规——《公共卫生法》。所以城市规划的起源不是关注具体的住房、建筑,而是从环境角度出发,关注公共卫生,防止传染病。因此城市规划的初衷是很朴素的,让我们的生活更美好。

大家都知道北京已经堵车堵得没有办法了,怎么办呢?曾经搞过一次大讨论,有人提出不仅要搞地下轨道交通,还要搞地下汽车交通。搞环路不经济,我们搞米字型,斜插在地下。这是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再加面的思路,怎么解决都解决不了问题。最近规划师出了一招,说北京老城区从现在开始不再拓宽道路,旧城改造也不再搞大规模的拆建。老城区将不设公共停车场,必须坐公交进去。交通拥堵问题解决不了就不解决了,不开小汽车进老城区就行。这不是逃避问题,而是有理论依据的,这就是需求控制理论。什么叫需求控制理论?这也是美国人提出来的。人的欲望是无限的,我永远无法满足你的欲望,所以人的消费需求应该是有节制的,适度消费,精明增长,这就是新城市主义。说明美国也在反思,不能依靠科学技术、金融资本无限制的挑战自然、战胜自然。二次大战以后,罗斯福为克服金融危机,创造新的就业机会,开始大力发展小汽车。小汽车是个很伟大的发明,钢铁工业、电子工业、化学工业全部带动起来,高速公路开始飞速发展,城市形成蔓延式的扩展。消费需求也被带动起来,房子要大,冰箱要大,彩电要大,追求舒适是他们倡导的以人为本。财富的膨胀导致丢弃式的消费,从摇篮直接进入坟墓,这是一条典型的线性发展路径。

现在中国人在干什么?中国人正在跟美国人学,小汽车已经进入家庭,购房已经不是为居住需求,而是投资。比如天津生态城,开发了两万套住宅,出售了一万套,真正住的只有四千户,其他都是投资的,和生态城倡导的职住平衡、产城融合背道而驰。生态城建设变成消耗资源、浪费资源,所以我说中国人正在学美国人,但是这条路不可持续。

2010年,奥巴马去澳大利亚访问期间说:“如果13亿人口的中国要跟美国和澳大利亚享受一样的生活标准,那将是地球的灾难。”这话很不中听,但细想是有道理的。以美国现有的人均资源消耗量计算,中国要实现跟美国一样的生活标准,需要增加3个地球资源。如果全世界人口都跟美国一样,地球需要增加5到8个。因此英美在工业文明时期的发展模式不可复制,如果中国采用这种追求财富的方式,地球确实要完蛋。

中国如何崛起,这是一个现实课题。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成为第一大经济体只是时间问题。中国的发展势头正在让全球各国心生恐惧,这是为什么?打个比方,目前中国的铁矿石、石油主要来自澳大利亚和巴西。中国人在巴西采铁矿石的方式就是看上一座山,买下来就开始挖,一挖没有铁矿石就不要了,有铁矿石就整座山愚公移山,全部装上船运回中国大陆。过去的殖民国家用军事手段掠夺资源,我们现在是用经济手段。中国每年的建设量达20亿平方米,占了世界整个建筑量的50%。全世界一半的吊机在中国,全世界40%以上的钢筋、玻璃、水泥在中国消耗掉。中国是一个世界的加工厂、建设工地,中国的发展正在影响地球。

斯蒂格利兹(美国总统的经济顾问)说,影响21世纪的人类有两件大事。第一件,以美国为代表的高科技;第二件,以中国为代表的城镇化。这个城镇化跟中国的现代化过程伴随而来。我们要向世界回答一个问题,中国如何崛起?科学发展,和平崛起,资源节约,环境友好,十八大国家特别提出新的文明特征——生态文明,这就是我们的时代背景。

生态是个中性词。现在一谈生态,就是美好的,和谐的,良性的,其实生态也有恶性的循环。我们规划师在讨论生态的时候一定要理解它的核心要素,我认为有以下三点:

第一,共生。自然界当中所有的物种,动物、植物、微生物应该是共生的、和谐的、共存的。某一个物种被侵害或毁灭后会引起连锁反应,毁灭其它的物种,这就是共生原理,也就是生物多样性原理。多样性一定不要随意去破坏,破坏了会反过来惩罚破坏者。

第二,循环。生态学上认为所有物种的发展都是循环的,世界上没有垃圾,垃圾就是放错了地方的资源,完全可以再生。比如说建筑,技术上所有的建筑垃圾都可以再生利用,变成资源,手机和手机电池也可以全部回用。我们的食品垃圾、厨余垃圾也可以再生利用。当然不是说鼓励地沟油,地沟油就是循环错了。从观念上说,地沟油就不应该进地沟,只要在厨房装个集油器,把食品废弃油收集起来,提炼处理后就可以做生物燃料,甚至航空汽油,英国、荷兰、上海东方航空公司都有了成功的尝试。只要政府引导正确的循环方式,地沟油就可以变废为宝。

第三,协同,或者叫协调。生态文明强调共生、循环、协同,我们老祖宗的理念天人合一就是这个意思。人不在自然之外,更不在自然之上,人在自然之中。举个例子,我看夜景灯光图有个发现,地球人口主要分布在北半球。中国风水学上说“山之南水之北为阳,山之北水之南为阴”,这是环境决定的。我们居住在北回归线以北,太阳的入射角是从南往北,这套风水理论在南半球就行不通了。因此我们做规划一定要有气侯区的概念,在不同的地域因地制宜。

联合国气侯组织IPCC认为,气候变暖与人类活动确有关联性。中国的二氧化碳排放绝对量已经处于全球第一位,能源消耗总量也超过了美国,并以煤炭为主。全球温室气体排放的拐点取决于中美两国,美国现在已经开始下降,而中国还在上升。中国还要发展,我们当前还做不到碳排放与GDP增长的绝对脱钩,但可以追求相对脱钩。

当然,中国人多,人均二氧化碳排放只是世界平均水平,美国是我们的十倍,我们的历史累积量也远远没到美国和英国的水平。哥本哈根会议有个著名的比喻:这是一场晚宴,一帮富裕的国家都在吃喝,中国跟印度这两个穷亲戚快结束的时候才跑过来,喝了两杯咖啡宴会就结束了。结束以后会议主持说:“今天我们的晚宴是AA制”。中国和印度肯定不干,我才喝了两杯咖啡,我得看看还有什么好吃的,再吃一点。在国际谈判上我们采取这样的策略来争取发展机会,但从保护地球资源本身,我们确实要承担起这个责任,不要跟美国一样再去排放全球碳排放总量的17%,从现在的7%排放到10%,我们就不再排了。

最佳的境界是什么呢?联合国有一个“四倍跃进”的计划,GDP上升一倍,能源消耗下降一倍,综合效益就是四倍。这看起来很难,但是北欧已经做到了。今年全国能源工作会议上提出控制能源消费总量。过去有两个字叫“合理”,“合理”控制能源消费总量,今年“合理”两个字没有了。习近平总书记也提到,中国要对地球负责,能源消耗不能再上升,必须要控制能源消费的总量。

城市占地球表面面积的2%,人口却占了全球人口的50%。城市创造了80%的人类财富,也消耗着同样比例的资源和能源。城市是环境污染最大的制造者,也是环境污染最大的受害者。我们城市规划工作者责任重大。中国城市的转型是必然的,必须的。从高能耗、高排放、高污染向低能耗、低排放、低污染转型;从褐色的工业文明向绿色的生态文明转型;从线性的发展模式向循环的发展模式转型;城乡空间从小汽车主导的无序蔓延、粗放、非均衡向公共交通、慢行交通主导的紧凑、有序、集约、均衡转型;产城融合,职住相对平衡。这就是我们倡导的中国模式——C模式。

关于生态城市的建设,1986年江西宜春就已经提出来了。现在全国280多个城市提出了生态、低碳、绿色的城市发展目标,但是完整的、开始操作实施的估计只有50个左右。

现在住建部开始搞“绿色生态示范区”申报,广东有两个地方,深圳光明新区和广州知识城。要构筑绿色生态城区有一个基本条件,每年建成两百万平方米的绿色建筑。绿色建筑采取的是 “四节一环保”(节能、节地、节水、节材、环境)标准,我国要求在十二五期间实现50%新建建筑达到绿色建筑标准。北京市已把绿色建筑作为规划许可条件纳入了招牌挂程序,深圳去年5月1号宣布所有新建建筑必须达到绿色建筑一星级标准,深圳建科大楼、南海意库、万科大楼几个绿色建筑就做得不错。

绿色生态城区也有一系列的评价指标。比如说绿色出行比例、再生能源占比等等,我想强调下低冲击开发。为什么下场雨会死人?现在的城市地表径流系数很大,雨水快速从下水道排向河道,河道泄洪能力低导致河水倒灌由此产生灾害。我们做规划时要尽量降低地表径流系数,让更多的地面变成水面,变成湿地,变成透水地面,这就是低冲击开发。北京建国以后的城市建设观念是战胜自然,填了70平方公里的水面,现在看来不行。中国工程院的钱正英院士、水利部部长最近说了两句话:“要让江河湖泊休养生息,我们搞水库搞得太多了;人和洪水要和谐相处,人不应该抗洪战洪,而要像都江堰一样的,疏导为主。”云南的吊脚楼,财产都放在二楼,洪水来了就上二楼,洪水过了再下来,这就是一种从抗灾到适灾的思路。再举个例子,中水回用。传统规划污水处理厂都放在下游,规模越大越好。现在倡导中水回用,要靠近用户。因此污水处理厂不一定放下游,要上中下结合;不一定大就好,要大中小结合。这就是生态转型要求我们必须改变传统的城市规划和布局理念。

第一,建立新的规划目标体系。理念一定要超前。有一些新的理念请大家注意:一是被动式设计,多用太阳的自然原动力,如分布式能源,微循环,交通的需求控制理论等;二是低冲击开发和源分离技术;三是城市矿山理念,城市需要的资源可以通过城市再生产生,包括能源、建设材料等。还有生态修复、环境模拟、碳足迹规划等等。

第二,建立新的规划方法体系。包括生态诊断、生态目标、规划方案、运营管理、实施评估全过程。重视监测监控、模拟分析和建设管控,重视对建设成效进行评估,防止事与愿违、打着低碳的旗号干着高碳的事情。比如说垃圾气力输运的真空棒就是一个高碳系统。上海世博会、北京CBD、天津生态城都学着日本、欧洲做了,我们最近对这个技术做了一个碳排放的剂量评估,事实证明比传统的用车和桶的输运方式高碳很多。比如说详规要做通风廊道分析,控规在传统的容积率、建筑密度、建筑高度等控制要求下增加了空间设计控制、地下空间控制,甚至于生态低碳图则。生态低碳图则引入了混合用地开发、地下容积率、下凹绿地、屋顶绿化、微风通道等一些新的控制理念,需要我们规划工作者一起探索落实。

第三,建立新的政策体系。开展体制创新。城市规划是公共政策,生态规划最终应落实到一系列的制度创新,比如香港的绿色建筑容积率奖励,国家对绿色生态城采取的是财政补贴等鼓励奖励政策。

面向生态文明和城市转型,我们的目标是留得住山水,记得住乡愁。规划理念要以人为本,规划的方法强调统筹兼顾,多元参与,规划的内容强调有效配置,保护资源。规划的体系更加强调协调,规划的过程更加强调公众参与。中国城市目前的一些发展理念,请大家多多关注。国际上关注弹性城市、智慧城市。中国提出了低碳、生态、绿色、宜居城市。我们城市规划工作者应共同努力,到2049的时候争取形成更为完整的具有中国特色的城市规划理论体系。

(转自中规院深圳分院成立30周年系列讲座,陈晓晶整理,经讲者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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