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事论道

乡村治理的困境与出路

作者:李津逵(中国综合开发研究院城市化发展研究所主任研究员)

李津逵先生是中国市长协会特聘城市问题专家、中国城市经济学会理事、清华大学—哈佛大学“中国城市运营商”双向交流计划首席教练,同时担任了深圳市决咨委员、佛山市顺德区决咨委员和长沙县科学发展顾问。

2001年,他组建中国综合开发研究院城市经营研究中心,开展城市经营和城市化方面的顾问、培训与咨询工作。近年来,他的目光开始更多地关注乡村。

他从乡村治理能力的衰退谈起,公共精神衰退、社会资本流失,国家对乡村的“格式化编码”,市场经济对乡村社会的解构,导致了一系列的乡村治理危机和困境。

他认为,中国城市化难在乡村;乡村治理的困境在170年来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始终未能破题,而当代乡村建设正在揭示令人鼓舞的方向。


芒福德说:“欧洲文明的容器是城市”,我觉得中国文明的容器是乡村。欧洲人说欧洲城市的破坏,建筑师比法西斯的破坏力还大。前三十年在国家的高度集权统一的规划标准下,中国再也没有出现一百年前那样一个世界先进的、多元的、璀璨的城市文明,那样一个“万国城市博览会”的局面。“千城一面”的背后是“千城一规”。未来三十年,这种建设性的破坏将从城市转向乡村。

芒福德特别喜欢欧洲中世纪城市,凝聚中世纪城市的是教徒之间的相互信任,城市是市民自治的,市政厅是全体市民共同的公共空间。城市和乡村共同发展、相互呼应,城市内部不拥挤,城墙限定了城市的范围,避免任意蔓延。城市街道是有机的,街道生活充满活力。中国乡村与其非常相象:人们之间有亲情、宗族、祠堂的纽带,有它的公共空间,大榕树下面就是信息的集散地。村庄肌理是长出来的,不是华西村那种像兵营一样,把最拙劣的城市部分搬到了乡村。中世纪城市这种田园气息适于生活,因此芒福德认为,霍华德的田园城市来自于中世纪城市。

中国乡村的地貌各地完全不同,湖南的农村,一个个的小丘陵,村庄所在的地方,都要比稻田高出几米。在这样的地方,把乡村都拆掉,上农民集中上楼,搞增减挂钩,腾出来村庄用地复垦做农田,可能吗?不可能。村庄就不是农田的高度。村庄里原来的房子非常漂亮,就像在土地中间长出来的一样,如果统一给它穿衣戴帽,画上穿斗或是加上徽派的马头墙,那是非常没文化的表现。大家要注意,中国农村现在最怕的就是一刀切。广东珠三角很多农村就像中世纪的城市,祠堂好象教堂,是公共空间。少则三五家、多则一个村、附近多个村共同供奉一位神灵。有的是“主帅庙”、有的是“北帝庙”。最多的是一些土地公公。乡村文化就是中国文化的载体,中国的文化就是这样传承的。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重大的历史进步,都是中国农民“集体的建设性的违法”换来的:你让我以粮为纲,我就是要种经济作物;你让我以农为本,我就是要搞点二三产业;你说人民公社,我就要联产承包;你说大家集体劳动,我就要分田到户。这些都是中国农民“集体的建设性违法”, 上亿中国农民不开一张人民公社的介绍信,就往城里面涌,这就是民工潮,当涌进两亿多的时候,中央文件出现了“城镇化”这个词。在此前的12个中央一号文件,没有城镇化这个词,都是讲“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要“提高农民的收入”,“联产承包要长期不变”等等,好象农民就是缺钱、缺土地,从来没想到农民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要到哪去就到哪去,农民的权利从来没有被尊重。

欧洲中世纪城市和中国乡村还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自治,不是管制,每个村庄有自己约定的一套规矩,大家共同遵守,这就叫自治。过去皇权不下县,乡村全都是农民自己在管理,有德望、有威信的人一句话,大家就不再吵了。

什么叫社区?今天城市里基层行政单位都叫“社区”,是伪社区。真正的社区是共同体。今天中国的乡村每一个自然村就一两百人,彼此是熟人,都能够认识,都能够监督,是真实的共同体。把40个这样的共同体放在一起作为一个行政村,选举村长的时候会出现什么情况?小村小姓的人没有指望能选出他们的代表,大村大姓的相互博弈,所以常常到选举的时候就要动用警力。真正的“社区”是可以实行自治的共同体。今天的乡村治理都包括什么内容呢?从上到下叫管理,横向提供的叫公共服务,自下而上形成秩序叫自治。全国各地都是这样,公共服务政府越包越多;村民的自治能力却越来越差。

首先就是乡村里的公共精神衰退了。现在的农田水利,村民已经不再自己去修自己的农田水利了,都是政府出钱来修。政府的招投标层层转包,转包到一些跟本地毫无关系的一些施工队,拿剩下那点钱,建出来的农田水利多数都是豆腐渣工程。整个村庄风气正不压邪,只要有人出来做恶,大家就都袖手旁观。这是公共精神衰落,社会资本流失。

其次是自然村现在完全解体了,农民变成一盘散沙。平常的诉求没人听,一旦闹起事来,昨天的顺民就变成今天的刁民。所以农村里面的群体性事件,往往就都是政府和农民沟通不畅,最后“小事闹大,大事闹炸”。今天乡村治理的危机,只要换届选举的时候,那就是看谁人多,人都多就看谁钱多,大家人和钱都差不多,那就看谁涉黑。

是什么东西造成今天的乡村治理危机?我觉得一个是官场的影响,一个是商场的影响,这两大场把中国的农村给摧毁了。

第一个是官场,中国的20世纪就是一个不断革命、不断强化中央集权的一百年。在这之前乡村是一个自治的共同体,建国后通过集体化、人民公社、阶级斗争,把乡村原来的基础基本上摧毁了,摧毁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当有几千万农民被饿死时,没有人组织起来到县里粮库去借点粮食吃。

对农村的事情,大家现在就算政治账,往里投了多少钱,胡温十年,支农的钱大概是三万亿到五万亿。取消农业税剥夺了农民的责任,这个叫好心办错事。今天中国多样性的民间文化,都被格式化了,人民公社时是公社、大队、小队,后来都撤了重新建行政村。“行政村”这个名字本身就告诉你不是为了自治目的,而是为了行政目的。行政村本来是完成各种政府事务的,反而被我们的法律赋予了自治组织的权利,叫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大家组织起来自治吧,你们自己制定一个乡规民约,这根本就不可能,因为不是熟人社会。政府所做的一些安排,使农民失去了自己的村庄和法律地位。什么是自然村?村民委员会组织法里根本没有自然村的地位。按照法律规定叫村下设小组,这个小组已经不是法人了,所以它没有法律地位,村庄没有自己的权利。

我们到处都听到撤乡并镇、合村并居,说是撤并后行政成本大大降低。是不是合并以后就真的减少了行政成本呢?村庄里是一个什么关系?它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比如说村班子四个成员,是一个人管一片。为什么是他来管这一片?他是这一片的当然领袖,谁家大事小情,他一出现,就能摆平,如果不是他,还进不了班子,所以这把钥匙就开这一片。现在两个村一合并,就有几把钥匙下岗了。钥匙一下岗,锁就锈了,就出问题了。政府的这种武断,大刀阔斧的在摧毁着乡村社会。再比如取消农业税,当取消了一群人的税收责任和义务的时候,就同时剥夺了他作为公民的权利。农民负担重,可以减税、免税,但不要取消人家纳税的义务。

在扶贫低保上,现在叫应保尽保,只要你家生活水平低于一个线,政府就对你就负有无限责任,把红包送到你手上。村长气死了,说这小子就是好吃懒做,你还保他。这就是我们的政治经济学,“亲不亲,阶级分”,只要他是穷人,就是党和政府的亲人,按照这个理论下来的扶贫政策叫应保尽保,最后全中国的扶贫县哪一个扶出了正风正气? 今天的政府叫“民求我应,民需我做”,它不知道自己的权利、能力、责任边界。政府应该干什么?应该把最低保障建起来,是富足还是富裕,那是每一个家庭自己努力的结果。

现在再来看商场对乡村的侵蚀。乡村原来有生存保障功能:在大饥大荒之年,只要这个村里甭管谁家还有一百斤粮食,这个村任何一户都不会被饿死。大家都避免失德,都要遵守乡规民约,就是因为大家是一个世世代代生活在一起的生命共同体。但今天情况不一样了,农民出去打工有积蓄了,种田不是主要收入了,自然村的生存保障功能就消失了。乡村保障功能一消失,失德的风险便降低,因此现在是共同体弱化,劳务货币化,乡村里干什么事都出钱。尤其是城市化地带,政府和村民争利是越争越紧。在巴西、美国,每平方公里的人口是二、三十人,但在中国是544个人,人均不到三亩地,如果不走城市化道路中国农民是不可能体面地活下去的。有人分析,可能未来50%的乡村会消失。那些接近城市的土地一夜之间就升值了,今天中国的乡村正面临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现在乡村很少看到年轻人了,全都是老人。今天你问那些进城打工的90后,他对家里面地有几亩,粮食直补多少,地里种的什么,这几块地是连片不连片,一概不知。这些都是市场经济对乡村的渗透和毒害,如果我们再不面对乡村,我们的城市化研究就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城市和乡村真的不同,城市是个人本位,每一个人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城市是经济理性,其实就是资本主义。货币经济,契约社会,专业、协作、标准化。因此,城市建设要大项目带动,要迅速上马,而且一定要整体规划,大资本投入。乡村恰恰相反,乡村是集体本位,共同信仰。共同信仰是大家是一家人,不能有过度的贫富悬殊,要分享。比起城市的货币经济,乡村是生活经济,它不是契约社会,而是亲缘社会。比起城市的专业化、协作化,它是整体性综合性。因此,在村里面干的都是“小事”,一点一点的调整,是一针一线绣出一个美丽乡村。而我们的政府想的是大刀阔斧,打造出一个美丽乡村。

荷兰、丹麦是小国大农,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是大国大农,台湾是小国小农,中国是大国小农,没有一个可以作为中国的榜样。这种情况下,让农民自治才能发挥重大作用,一定是让他们认识到我的乡土是世界上最美的,它里面好的东西要复兴。一定是在政府和资本之外,第三种力量将农民组织起来,中国的乡村才有希望。而绝不能是政府施恩于它,工商资本剥夺它,农民只在旁边看着。

现在我给大家讲两个案例来说明村民自治是有出路的,那就是重建共同信仰。不管是孔、孟信仰还是基督信仰,有了信仰,我们乡村就可以变成地球上最好的人居乐园。

一百年前在贫困的乌蒙山区,苗族人请来一个英国传教士伯格里,他在这几户人家的小苗寨建起了当地第一个学校,创制了苗文,在这给他们扶贫、扫盲、传教。整个石门坎地区,苏科寨是传承宗教文化最好的,这种信仰的力量是金钱换不来的。前几年村里教堂在地震中塌了以后,政府说可以支持,但支持一直下不来,他们村里20年来教会一共攒下了四万块钱,要建这样的教堂不可能,他们说每家先出三袋水泥,平原地区是25块钱一袋,搬到那个山寨里50块钱一袋,每家就先出150块钱,全村的人上阵,盖的过程中消息传播到外界,包括深圳的一些公益人士、慈善人士就去支持他们,最后就把这个教堂盖起来了。

在孔、孟故乡济宁,我问城中村的人,城中村改造时你们希望什么政策?他们不说政策,说希望兴唐集团来改造。兴唐是什么样的企业?它设立了孔子学院,改造的时候,学院的老师走进村子,教老百姓唱歌跳舞,教孩子读《弟子规》,跟老百姓交朋友,跟他们介绍改造政策和未来的前景。他们不光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造福当地,他建立的共同信仰是孔、孟之道的国学。

最后,我给大家看一个系统的试验,就是蒲韩社区,我真的又看到了希望的田野,而在这之前我在全国各处看到的都是失望的田野。

蒲韩有一个红娘手工艺社,年轻人跟老人学女红。随着定单越来越多,大家忘了再跟老人家学习了,就猛赶订单。这个时候就出问题了,他们决定要压订单,就这样一压订单,整个红娘手工艺社干了六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大起大落。2007年国家要给合作社补贴,他们的带头人就说如果你就冲着国家补贴去,你就离开。当时有28个专业社,确实离开了几个,剩下的大家都说我们不是为了靠国家政策,我们要踏踏实实的把工作做好。

他们坚持要做土地的生态转换,农民拿出自家几亩地入社后,承诺不施化肥、不打农药,到第三年,算是生态转换成功,再出产的东西就是绿色的农作物。他们说转换不是为了多赚钱,是因为这块土地是我们子孙后代的命根子,我们要爱惜它,不要拿化肥和农药再侵害它,让它板结下去。

村里有一个芬芳日间照料中心,75岁以上老人就集中在一起日间照料。开张时只来了四户,他们就说那我们搞一些活动,大家来联谊。老人们刚来的时候都不说话,来到这以后参加活动,高兴得不得了。日间照料就是老人白天到这里来,上下午都有文化活动,中间睡一觉,吃一顿饭。一个月交多少呢?150块钱,其中100块钱是午饭成本,50块钱是管理者工资。谁来做饭呢?村里60多岁的妇女轮流来,你看这个办法多聪明。村民要互助起来像一个家的话,那不是货币经济,而是社会经济。

我们城里人总是说村里要搞旅游、工业园或农业园,他们说不能这么搞,因为当几千亩地、几万亩是同样一种庄稼的时候,政府干部看起来是最美的,但虫子没别的吃,就吃那个作物。他们觉得土地不能连片流转,农民的收入和种植一定要多样化。连片流转后,农民一年就是“一个月过年,一个月种田,十个月赌钱”。我们的政府总是讲要“以发展工业的方式发展农业,以管理城市的方式管理农村”,这样造成的问题太大了。

为什么我今天要说这些?因为我们政府这只手要进村了。乡村是如此的丰富多彩,如此的有生命力,我们千万要小心,要敢于向权力讲述真理!

(转自中规院深圳分院成立30周年系列讲座,石爱华整理,经讲者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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