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汤桦(重庆大学建筑城规学院教授、深圳汤桦建筑设计事务所有限公司总建筑师)
汤桦先生是深圳市城市规划委员会建筑与环境委员会委员,并担任《建筑师》、《城市与建筑》及《西部人居环境学刊》编委,2012年入选中国建筑学会评选的“当代中国建筑设计百名建筑师”。
他以建筑大师路易斯•康的一句名言“未来是来自于融化的过去”开始了他的演讲。
他认为,作为记忆载体的历史上的建筑和城市空间,在很大程度上关联到世代生活于此的人们的情感,各种微小的细节均具有反映本质的重要意义。对此类空间构成的意向研究,并将其视为具有文本意义的重要参照,也许是一个表达集体记忆和场所精神的重要策略。
他详细讲解了他近年来主持设计的几个代表作品,清晰地展示了他在运用传统营造方式结合现代建造技术、传承历史文脉方面的建筑实践,充分诠释了他对待建筑设计的真诚与执着、专业与责任,甚至是基于朴素的人文主义建筑观。
有一个伟大的建筑师路易斯•康说过:未来来自于融化的过去。这句话我觉得非常深刻,未来并不是一种凭空的东西,从历史的观点来看,它一定是有一个连续的发展线索。
历史上的城市和建筑的空间,对我们人的情感的关联是非常重要的。其实我现在都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很多游戏的场景,一些玩耍过程中微小的细节,至今都铭刻在我的脑海里,而且会不断地涌现出来,我会把它作为一种依据,或者一种设计的出发点来考虑问题。这个很像现象学的观点。
伟大的哲学家维特根斯坦说,世界是神秘的,神秘的事情是无法描述的,所以对于神秘的事情,我们只能保持沉默。他把世界作为神秘主义的核心来描述,但最后还是把科学提出来,他做了一个比喻:如果世界是无比复杂的一个图像,极其纷纭变化,科学就像一个网格一样,覆盖在这个世界图像的上面;当这种网格小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看到这个世界的图像全部是同一种图形。本来那么神秘、复杂的世界,就变成可以用公式和定理来描述;但是它只能无限趋近于这个世界,真正的世界真相和本质根本不是一门科学能够描述的。
他的这种态度对于我特别有启发性。就像建筑师这个行业,在某种意义上根本就不是一门科学。从我国的学术系统可以看得出来,在工程院是把建筑学归到了土木、水利与建筑工程学部,不是一个独立的学科。当然我觉得可以理解,因为建筑学不是一种能够以科学的表达来定义的学科,它就是一个对世界进行各种模糊描述的学科。所以,我在做设计的时候可能也是这么一种感觉。
很多记忆的印迹构成各种各样的意向,我愿意把这些意向作为一种具有文本意义的参照,它是需要解读的。它就是表达我们的集体记忆,人类的共同价值观,并传承下去。而场所的精神,是建筑或城市非常重要的一些空间特征,是空间的一个描述方式。
把深圳的一些卫星地图的截图凑在一起,我们能够看到城市的肌理是那么的丰富,它就是有很多记忆的印迹在里面。比如说城中村,如此拥挤的一个场所,我相信它很难抵御住未来经济和城市发展的冲击;最多像一个小的收藏品,保留一些旅游价值;而它真正在当年的历史上起到的作用,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慢慢消失掉。
我常常思考,为什么深圳的城中村,为什么欧洲、东京,它一直是那种小小的街坊、小小的房子?是不是背后有一种所有制的问题?是不是一种私有制的城市,或者是一个私有制的国家,就具有一种特别细微的城市肌理;而到了集权或公有制的的国家,它的肌理就会不断地放大,会变成我们今天看到的中国新城市的质感和肌理?我想是因为在私有制下,改造的成本极其的高。除了一些公共空间,那种空间也是政府和发展商用了巨大的成本和代价换取的,它不像我们中国的城市,可以非常轻易地就把这些全部抹掉。这种东西在我们城市的空间记忆里面是非常珍贵的,它已经承载了我们那么多的记忆,如果我们把它抹掉的话,是不是太可惜了?!但是作为建筑师又非常无奈,我们的项目背后所蕴藏的这些巨大的资本,它的话语权是极其巨大的,所以我们很难来扭转这种趋势。
这是我比较喜欢谈的重庆的一个城市场景:从重庆的嘉陵江以北看到的渝中半岛的天际线图,有江、有山体,是重庆的所谓山城或山水城市的两个最重要的自然元素。我们会看到不同年代的建筑印迹在这张图上同时出现,重庆最引以为豪的吊脚楼这种遗存,三、四十年代国民政府在重庆时建的一些房子,五十年代的宿舍楼,直到今天的商品房等等,都会在同一个场景里面出现,沿岸还有高架的轻轨和车行的系统。这就是一个非常多元的城市,是我们喜欢的一个城市;但是也许再过五十年,我们再去拍这个角度,这些东西就没有了,正如过江的索道,已经在慢慢地消失。
这是在重庆街头常见的场景,老城门、上上下下的台阶、两边不同年代的房子、非常有生活场景的人,就像一个大起居室一样。今天我们看它的时候,觉得这些房子破烂不堪,这么拥挤,似乎没有什么价值。但是我经常在想,如果说建筑是史书的话,那么这些房子就存在着当时的历史;如果一个几百年后的人来考察,它们在审美和其他意义上是具有同样的价值,是平等的。我们对现状建筑的评估也是这样,什么年代的房子,质量好不好,马上就可以用当代人的标准做出价值判断,但是不是还缺乏另外一种标尺来评价它们,是不是应该用一种历史和记忆的眼光来看待它们,才更公平一些。
下面,我通过近十来年做的几个案例,来讲一讲建筑学里面关于城市中的一些记忆和场所的痕迹,如何在设计中发生作用。
案例一:“乡土马赛公寓”——深圳的城中村改造
这个项目是在深圳双年展时做的一个研究,希望把深圳的城中村作为一个文本进行解读后,找到一个在保存城市记忆和发展城市空间方面两全其美的做法。当年的岗厦村是一个非常热闹、非常有活力的地方。它的资源就这么一点点,却有那么多人在这里居住、生活,是一个非常让人温暖的场景。而在它的对面,市民中心占有城市最大空间资源,有巨大的公共广场,但每次我带朋友去那个大平台上参观的时候,总是空空荡荡的,很少看到有很多人在那里。
我们看下沙的照片,三个层面如此之清晰,三个年代、三个不同的功能、三种代表的空间价值观,甚至代表生活在里面的人的社会阶级地位。中间这个层面,是最核心的部分,我觉得是最有价值的。它代表了一种对于空间的最大化使用、对资源的最小化浪费,在10米×10米的宅基地空间里,做到极致,可以说是中国民居的一个共性。握手楼之间变成了技术夹层,里面有管道、空调设备,非常有机器美学的味道。这个其实很符合我们今天对于城市的态度,可以从中得到一些启示。城中村是在城市快速发展过程中一下子被包进来的,对于现代化都市的价值是一个补充。
另外就是关于所谓的物体城市和非物体城市。科布西埃的花园城市是一种非物体的城市布局方式。我们就做了一个所谓的“马赛公寓”,显然有很多法规上的问题,比如消防规范。但我们从学术层面上研讨,能不能有这种共生、共赢的可能性。“马赛公寓”是怎么做的?建筑师从空间上给每一户设计了一个十米见方的框架,里面什么都没有,因为村民最喜欢的事就是自我搭建,那么就满足一下他们,让他们像这个红色的物体一样,在里面“违章”搭建,每一户都可以有不同的想法。这样,建筑师可以得到一个非常多元化的场景,或者是一个垂直的村落,村民也非常开心,皆大欢喜。我们希望原住民能够回来,回到他生活的土地上来,在这里发挥他个人的聪明才智,把他对于建筑的理解、对于美的理解都在这里表达,形成一个非常缤纷变化的建筑立面。
案例二:“乡土校园,山村的房屋”——四川美术学院虎溪校区图书馆
第二个例子是我们在重庆大学城做的一个项目。四川美术学院在大学城有一个校区,保留了里面所有的现状,包括农田、山丘以及鱼塘,还保留了这些土地上劳动的人。我们就是从记忆的印迹出发来思考的:既然四川美院是一个以农业景观和乡土主题来做的校园,那么乡土建筑最大的代表就是民居;但民居作为一个文本来描述图书馆,尺度可能有点小,所以我们就希望从乡土建筑里找到一个大尺度的参照系。砖窑是在农业文明里面到处可见的一个大尺度的构筑物,它不烧砖的时候,里面的空间曲曲折折的,有非常多的趣味。另一方面,图书馆在校园里面一定是标志性的建筑,而且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精神性的中心。基于这两方面,我们开始做图书馆。
场地很简单,是一个坡地,周围是一座山丘和一些梯田。我们希望在这建这么一个场所,能够跟场地有一种契合关系,同时在空间上跟坡地建筑有一种关联。我们认为它应该是一个单一的建筑形体,我们希望做一种特别单纯的空间来描述我们的图书馆,在内心深处也希望它具有精神意义。
内部材料非常朴素,基本上就是脱了模的清水混凝土,修整一下。除了一些设备、功能上必须的东西以外,其他的都是非常单纯的。现存的东西,包括一个很大的水塘和农业灌溉遗留下来的的两个渡槽,我们把它精心地保留下来。前面有台阶,顺着场地的高差做出来,整个立面的入口很像一个传统的对房子轮廓最基本的描述。这是建成的一个效果,通过它看到远远的房子,周围都是原生态的竹林,就像房子建在林盘上。
这种青砖是在成都平原上的小砖窑里面烧出来的,它烧的几何尺寸特别不规则,在砌筑的时候,就会把很多误差表现出来。通过钢条在立面上做的垂直规则划分,使误差只在两块砖里面来体现,不会变成很乱的一种状态。而且这种钢条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会生锈,会留下来一定锈水,锈水与青砖结合起来以后,它会变成一种具有历史感的东西。能看到钢条在慢慢的生锈,变成一种有记忆的,或者有一种材料痕迹的表情。
案例三:“宫殿,工厂”——昆明市新工人文化宫
这是2009年我们投标、刚建成的一个项目——昆明工人文化宫,是在原来云南机床厂的遗址上来建的一座工人文化宫,也就是在工厂上建一座宫殿。
最重要的是中间这条通道,叫做云机大道,是一个工厂里面的林荫大道,非常好的环境,种着很好的树,所有的车间大门都对着这条路,所有的车间的山墙都能够在这条路上有很好的体现。我们第一次去看,就被这条路吸引住了。走到这些厂房的车间里面,机器全部搬走了,但是空间还在。因为我是当了两年工人再去念的大学,所以闻到那个机油的味道,工厂空间的那种感觉,就特别感动,就想把这条路作为我们设计的一个重要依据。我们希望它是享乐时代的一个英雄主义的作品,因为它是代表着工人阶级,在那个年代非常有荣誉感和责任感的这么一个阶层。
这是一个向理想主义致敬的场所,有历史和当代,积极的怀旧,是一个平等的多元体,希望它有历史的纵深,有场地的遗迹等等,而且是个被仪式化的公民建筑。我们就把这条路留在场地里面,变成整个场所中最核心的一个空间,两侧都是一些山墙,地面也是老的铺砖,从这条路可以走到一些广场上面去,可以看到一种宏大叙事的宫殿式的建筑里面所保留的具有历史遗存的这么一条街道。
西方建筑师艾森曼说,城市是由很多层组成的,就像我们在一张羊皮纸上写字,只要你写了字,就算用橡皮把它擦掉,但痕迹已经渗透到纸里面去了,所以仔细去观察的话,还会发现这些痕迹。场地里面的一些建筑基底,是我们认为第一层次的痕迹,以此作为基本背景,上面放我们复原的东西和保留的一些建筑片断,再上面就是我们新加进去的一些功能。
这是建好的场景,非常遗憾,我们在图纸上反映的那种纯粹性已经没有了,好在这条街道还算是被保留了一点样子。即使是这样,据说很多当年云南机床厂的工人回到这的时候,他们还感动得流下了眼泪,他们从这个街道空间里面感受到了他当年云机大道的记忆,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特别欣慰。我觉得虽然建筑师做得不是太好,但还算是为市民大众留下了一些有价值的空间。
案例四:“长江大堤,天井的和声”——云阳市民活动中心
云阳在重庆的三峡库区,要建的市民活动中心场地在两江广场,既能看到长江,又能看到内江,同时看到沿山修建的整个城市。从场地往下看,长江无比宽阔,场地和大坝连在一起。我们希望通过建筑的手法,把因修筑大坝挖掉的一块山体补上去,使山的记忆有一种延续;同时希望补的方式是参照川东民居的一些优秀遗产,比如说天井和院落。这种院落和天井尺度不大,跟室内空间结合得特别好。
这是我们当时投标的图:建筑是方形的,中间有九个院子,戏称“九宫格”。每个院子形状、大小、方向都不一样,而且因为建筑是倾斜的,所以那几个院子就会跟场地融在一起,变成一个敞开的三合院。晚上,光线透过这九个院落渗出来,像一个多孔体一样。
剖面可以看到山和水的关系,建筑用阶梯式的挡土墙来处理,不同的平面不断地后退,最后变成完全的屋顶。我们希望这个屋顶能有些采光和通风的功能。我们在设计上把屋顶作为一个城市广场,房子建完以后还是一个公共空间,市民可以任意上去,看长江、看周围的风景。我们也做了一个公共的步道联系所有的空间,从江边可以一直往上走到后山的公共通道。
房子建好以后我们才发现它跟后面山的轮廓有一种很好的呼应,非常契合山的形状。它的建筑立面也跟周围的山和水非常地吻合,整个建筑由一种青色的陶板组成,非常的纯粹。
在世界高度物质化和高速城市化的今天,人文主义的设计也许会显得过于理想主义。但是对存在于微小细节中的记忆印迹进行研究和梳理,进而产生具有精神意义的场所,以此承载人类的集体记忆,这对于建筑师而言是一个难以回避的社会责任。
(转自中规院深圳分院成立30周年系列讲座,邱晓燕整理,经讲者审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