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家骅(深圳大学建筑与城规学院教授)
吴家骅先生虽年近古稀,依然精神矍铄、神采奕奕。他以哲学的困扰开篇,带来一场别开生面的讲座。一开场,黑色的屏幕上便跳出几行白字:
偌大个世界谁也没弄懂。
永远不懂。
想弄明白?
就去探索、学习,
学习使人进步。
。。。。。。
寥寥几行字,传达着老先生对世界的认知,体现了他带着批判和自我的独立见解,也是贯穿着他整场讲座的灵魂和主题。
他与大家分享了他喜爱的音乐,得意的画作,也展示了他倾心的建筑设计作品;他为大家解读着游走在风险边缘的魅力,也诠释着回归整体和平衡的哲理。
他通过聆听音乐,感悟生命真谛;通过绘画,将体验书写下来;通过设计,解决问题,使建筑合情合理。
他追求极致,倡导将事业线拉长。他就这样听着、看着、画着、想着、做着,享受着当下的生活……
我是谁?在哪里?为什么活?怎么活?这是人生的基本问题。我今天谈的仍然是这些躲不过的麻烦,哲学的困扰。
世界是一个很麻烦的,临时的整体。
我看设计也是这样的:矛盾、对立与平衡地解决问题的动态过程。这里,关键词是“动态”二字。动态指的是参与过程。整体是与终极思考有关的现实局面。 设计就是个动态十足的,整体性收场的,有得有失的过程。 很多情况下,设计是妥协以后产生的莫名其妙的怪物,而这个怪物又跟终极思考有关。 我们的任何结论都是临时的,过程中的,相对合理的。反正,不完美的结局! 所谓终极思考,就是坚信事情弄不好的必然性。说好,也是自以为是的,临时的,相对的。消亡是个必然,反正是要灭亡的,人总是要死的,他的终极目标是零,未来也是和这个终极思考相关,这里,没有完美,没有永恒。
比如,我们以为我们在控制城市、设计建筑,其实,我们都在很努力地犯错误,犯到最后就是没有城市、没有建筑,只留下忏悔与反省。 因此,我们现在从事的所有活动是我们在探索路径中的一段,一种临时的东西。我从建筑师的角度思考设计成果的临时性、如同人生的临时性,我们只是个过客。然而,偌大个世界,它有再生性、可更迭性,以致未可知的所谓更加美好。
因此,别得意,也不自卑,好好学习,少犯小错,避免大错,学习使人进步。学习是一种体验,有让人心跳的时候!
(一段小提琴独奏)这个表演者就一把提琴,在音准、泛音、弓法、音色把握上都有很大的风险,精准度极高。如果没有绝招,一旦有点瑕疵,整个乐队就毁了。
(一首现场表演的日文歌曲)我听有风险的东西。他的音域永远在声带撕裂的边缘,整个嗓子、人体都在出事的边缘、在毁灭的边缘,纯粹投入到音乐中,这是真正的摇滚,拿自己命在换的感情表达。
(一段的钢琴独奏)这段音乐叫做《死亡的华尔兹》,佩服她这双手!上帝给的。
我体会,正如这几段音乐所表达的:要想做得好,还是要专注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要去追求宏大叙事,把爱上的事做到自以为的极致,一弓、一手指、一键盘、一嗓门都关系到自己的命,去感动自己,拼那个临界点。
动动手
我有幸做了点小小的尝试,立场表达而已。显然,没有到拼命的地步,没有到临界点。(展示一些绘画作品)
在建筑上试着做点事情:(《黄公望国际艺术村》设计方案演示)
黄公望是山水画家,现代人要利用他! 中国美院要画室,投资老板要利润,政府想赚个吆喝,把艺术家引过去。怎么办呢?我也顾不上那么许多,只能这样做,死给你看。
我现在干什么?
中国建筑处在这样的状态:做方案靠吹,搞环保靠骗。环保技术可能是未来建筑的命根子,然而,环保产品未形成产业链之前,我们还得摸索很长一段时间。
深圳大学新校区50万平方米,我们团队一定要老老实实的把房子造出来,做这件事情的原则是:用好纳税人的钱,做一个以“低技术,高环保”的所谓限额设计。我不主张张牙舞爪,讨厌那种没有环境意识,没有社会意识,不尊重规划,不尊重土地,不尊重纳税人的自恋的建筑师。
建筑实在太难搞了,这日子过不下去。 只有一件东西是很重要的:死之前学会爱自己。前提是放弃一般世俗标准的身心健康。
问答环节
听众:您相信宿命吗?
吴家骅:我不相信宿命,但是我相信死亡,相信客观规律,相信人生是一个过程。我死过一次,化疗不是人干的,六次化疗,最后血管找不着,肤色就像铁锈一样,化疗完以后白血球降下去非常危险,头发都掉光。经过那一次涅槃,我不信命。我相信死亡,我相信一切都会化为乌有,包括所在的这间房子都会没有,我相信地球也会灭亡。这对我帮助比较大。在这个认识基础上,做任何事情,我轻松,心也不累,手也不累。争一辈子所要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没有因果关系,尘土来尘土去。你提这个问题的时候充满了希望,对未来的憧憬,我没有未来,未来是一片黑色,未来是死亡,是寂静,是消亡。我觉得我不消极,一个相信死亡的人干什么事情干不出来?相信死亡以后,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每天有一点感觉,开心死了。谦虚好,不同阶段学不同的东西,解决不同问题,我现在较为理性,盘算好了再做。
听众:请给年轻规划师们提一点意见,面临着种种问题和职业上的压力,还有各种追求。
吴家骅:首先,要爱自己;其次,要回到中世纪。中世纪的中国、欧洲,海盗时代和基督教时代,黑暗时期的中世纪有着最大的设计“营养”。到婺源、皖南、长江一带看一看村落,看一看那个规划肌理。规划专业在抽象艺术里面的关键词是城市肌理,其实规划专业最大艺术亮点也就在于此。地球上制造不同的肌理,抽象出来一放大就不得了!我每次画总图都把它变成黑白的。 肌理、尺度、比例,街巷、广场、人情味全在里面了。
还有,研究地图这么一个美妙的学问你们要做,从哥伦布开始各种各样的地图,研究地球,提炼抽象艺术的思维能力来解决色彩的问题,肌理的问题,空间的问题,城市的问题,甚至人性问题,点、线、面都在里头,玩味无穷。
听众:设计简单还是生活简单?
吴家骅:我从小就是跟着毛主席,跟着党走,跟着教育路线走,跟着体制走,走了这么多年。但是,我有什么?我应该有做人的权利和能力。我的梦就是让自己离中国封建色彩,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儒家哲学、消极的道家哲学有点距离! 我是个普通的人,我应该有自己的尊严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且我有这个心去试试。
为什么一个人不能走在自然里?要淋雨,要打伞,要晒太阳,随心愿吧。作为一个读书人,要点文艺复兴的精神,创造力全来自于那里。我相信死亡,信仰生命的过程,有马克思主义的基础。世界是什么?我在哪里?在走向死的过程中,多问为什么?让死亡来之前,活得更加明白,更加痛快。 怎么活着? 因为我得过病,我最讨厌佛教,肥头大耳假和尚,看着都恶心,阿弥陀佛,装鬼弄神。我还讨厌道教,做鬼做神,把老子、李白拉进去,哲学思想家老子变成了他们的太上老君。还有禅宗,让你顿悟,其实禅宗是中国佛教最荒诞的发明,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心中有佛干啥勾当都行,装!
听众:我们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谈论、看待死亡?
吴家骅:这其实很简单,得小病的时候仔细想一想,生命是受到威胁的。当你无能为力的时候,当你连水杯都拿不起的时候看谁真的关心你。这个问题跟宗教有关系,跟个人体会也有关系。有人死亡的同时可能其他人正在欢天喜地。
听众:设计人员应该有华丽的思考,但要有朴实的行动。设计师应该具备的素质在吴老师身上体现得非常到位,非常敏感,也有情趣,但更有情绪。敏感这件事情对设计师是非常重要的本事,一个非常敏感的人才可能比别人获得更多、更多的体验,也就是说经验会比别人更多。年轻的时候尝试风险,老的时候担心别人有风险,因为他知道风险点在什么地方,这些都是跟体验有关。
听众:认认真真做事,老老实实做人,这是最根本的东西。您刚才放的音乐对我是一个启示:设计行业是艺术行业,不要停留在一个安全的区域,要不断地挑战自我或进行批判,自我批判可能是最重要的,这种精神要贯穿在设计过程当中,要加强个人的艺术修养。
听众:这个方式很新颖,开始先感受字,后来慢慢进入音乐。您讲的是经过这一生,尤其在大病之后的感受,非常宝贵。可能我们很难体验到,可能以后真正体验到的时候才能感受到您所说的,现在是模模糊糊的感觉。触摸到了一点东西,就是做什么事情,包括艺术的核心就是真诚的去做,而不是为了获得某种利益或获得某种名声、声望、欲望驱使的,那可能做出来是没意思的。您今天谈到了一个词,风险的边缘,在边缘的时候确实能看到很多东西。但怎么样达到边缘,怎么样看到这种风险,这需要人生的历练、执着,再有耐得住寂寞的坚持才能达到这种境界,不然永远在一般的节奏上。这个时代应该说是挺幸福的时代,特别容易留下东西,一个人要留下一点东西很容易,就看你留不留,是不是有心去留,是不是执着在某项工作、爱好找到边缘、找到极限,然后留下一些东西。这一生如果能真诚、执着的几件事,寻找到巅峰,找到边缘,留几件东西就是时代的宠儿。
听众:您现在的人生状态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状态,也有点像许文强那样比较放浪形骸,但又没有那个尺度上那么夸张,还有建筑师从空间角度思考体制和人生的严谨背景。您这个年纪的人,就像您的人生轨迹,以前是一种垂直发展的线性的东西,在体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经过若干的碰撞或者自己的感受,到现在您的思维已经变成了多维的水平,或者横向施展的状态,就像一棵树一样,最早期是不断垂直关系的积累自己的养分,到了这个年纪把枝干和触角自动伸到多学科的信息里面去,这对我们不管是职业生涯,还是人生观的塑造都是一个启发:不要太关注于外界的事情,而是向内观想自己思维的成熟和丰富,这可能是让我们克服自己的生命,这是永恒的哲学。
听众:您经过多年的阅历和一场重病,对生活的态度很简单,就是做回自己。有两种人可以做到如此简单:一种是才华有实力的人,他们可以不考虑世俗的东西了,可以不考虑房子、车子,不考虑生活来源,所以他们简单;另一种是知天命的人,已经有了这么多的生活阅历,知道什么对自己最重要,什么最有价值。
(转自中规院深圳分院成立30周年系列讲座,赵若焱整理,经讲者修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