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振华（深圳公共艺术中心艺术总监）
孙振华先生是中国美术学院博士生导师，同时担任中国雕塑学会副会长、《中国雕塑》杂志主编和国家当代艺术研究中心专家委员会委员。
他用了浓重的笔墨详细地介绍了当代雕塑的社会、文化背景和艺术背景，帮助大家准确地理解当代艺术。
他通过图片、视频资料，以实际案例结合“泛雕塑”理论和“社会雕塑”概念生动地诠释了何谓“雕塑”，分析产生这些现象的原因、价值以及艺术如何影响人心。
他认为，2010年以来，中国当代雕塑终于改变了过去一直被认为“慢半拍”的状态，显现出它的后发优势。
他将当代雕塑的新趋向总结为三个方面，即“走向田野、走向社会”的社会学方向、“回归本体、心物再造”的语言学方向以及“引入科技、面向未来”的科技潮流。
我想花一些时间把中国当代雕塑最新的资料呈现给大家，希望有一些讨论，也很希望跨界听听规划师、城市设计师怎么看雕塑，对雕塑有什么期待和看法。
首先我想说一下当代雕塑的背景，做城市规划的人在强调社会背景方面肯定比我们更敏感。决定当代雕塑的社会文化背景，第一个就是世俗社会。
德国著名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归纳世俗社会有三个特点，第一个就是祛魅，在古代传统社会里，有很多神圣的光环，而在一个世俗社会里这种光环被去掉了，祛魅就是还原事情本来的面目，把过去那些宗教，传说的，华丽的外衣拨去，让他们回到真实、平凡的状态中，这是现代社会的特点之一。
第二个特点是价值多元，传统社会都是一元的价值观，那个时候的宗教包括王权都要服从上帝，都要服从教会。价值多元的时代是伴随现代社会很重要的价值维度，它开始出现了不同的价值，不再是单一的价值判断。
第三个特点是工具理性，这也是马克斯•韦伯一个很重要的理论，工具理性是相对与价值理性而言的，总体上，它强调实用、有效率、强调功利目标，包括我们说的经济效益，市场化，都是和工具理性有关。
有的学者认为90年代以后中国真正进入世俗社会，80年代其实还是集体主义、理想主义的状况，90年代开始，中国开始真正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我们随之进入了世俗社会，那个时候有人开始下海，钱成为衡量这个社会最终的价值标准，过去的理想主义、集体主义、英雄主义开始被个人主义、消费主义、流行文化所取代。
第二，数字化时代。我们现在处在数字化时代，互联网时代决定我们当下社会的界面，这些东西在雕塑上、在当代艺术上也有很强烈的反应。
第三，图像时代。不知道大家是否熟悉图像时代的概念？我觉得规划师也应该关注图像时代。西方从50年代开始，中国差不多是改革开放以后，我们的社会发生了一个转变，这就是向图像时代的转变，视觉图像成为我们社会很重要的东西，如果说我们传统社会的文化载体是通过文字、语言来呈现的，或者说，过去的知识是靠文字来传承的话；在图像时代，图像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东西，传统的文字形式开始衰落了，至少不再处于中心地位。
视觉文化研究专家米歇尔归纳了人类文化的几次大的转向，当然它是以西方文化作为背景的。
早期，西方哲学关于世界本原的问题，我们世界是什么样的？关心客体问题、物质、对象的问题；从17世纪开始向认识论转变，关心人的意识问题、思想的问题、观念的问题，就是笛卡儿说的 “我思故我在”。19世纪后期开始出现语言学转向，人认识世界最后以什么样的结果呈现呢？就是符号、语言、词语等，这是认识论的问题发展到高峰所出现的。这个时候大家研究符号、研究语言。
这之后到20世纪中期开始进入图像时代，人们从过去关注理性、关注语言，变成关心一些具体的、个别的、感性的图像，关于图像化的生存、图像化的现实，在我们今天社会中，没有太大语言上的障碍，很多事情都图像化了，现在人已经没有太大兴趣阅读一个长篇的哲学论著、长篇小说，他们接触最多的是图像的世界，这个是图像的现实，过去说你有没有文化，是看你的语言文字能力，现在慢慢转变变成读图的能力。
当然，图像时代也带来它的问题，比如说现在无所不在的监控，大家很高兴，交通肇事，撞了人、出了车祸，立马一调，谁的责任就可以清清楚楚。无所不在的图像，无所不在的监控系统实际上对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是一种侵入、干涉，也会成为图像时代所带来负面的问题。
第四,消费文化、娱乐文化。现在比较可怕的是什么呢？一切都变成了消费对象，诸如政治，战争、灾难，痛苦都成为消费对象了。我印象很深的是汶川地震的时候，大家每天守着看电视，一开始大家巨大的悲悯，感到不幸、痛心流泪，看着看着好象在看电视连续剧，追着看今天死了多少人，今天挖出来人没有，今天是什么样的，其实都已经被娱乐化了，就像我们平常看小说、看电视剧，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这是当代艺术的社会文化背景。
我再简单说一下艺术背景，当代艺术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是跨界，不再强调你具体属于哪个门类。要打开界限，艺术之间、艺术和生活、艺术和非艺术之间的界限都要打破。何为当代？它是一个不断在定义，不断在探究，老是不能得到大家都满意结论的问题。可是大家又都在用当代的概念，就是这样在不断的定义中，不断的证明过程中，我们对当代的理解也在不断的深入。我们不断从不同的学科中赋予当代的意义。
什么是雕塑？中国古代的雕塑是比较清晰的，清代以前，中国雕塑就是两大类，一个是佛像，第二个就是与丧葬有关的墓俑、陵墓装饰等，这两大块占据了古代雕塑的大半壁江山，其它的就剩下建筑、装饰、工艺性的小型东西。
什么是现代雕塑呢？中国的现代雕塑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它是从西方引进的，是辛亥革命以后中国人到国外留学带回来西方的雕塑语言系统，用西方的雕塑方式来面对中国现实创造出来的东西，从二、三十年代开始一直到文革，我们都把它叫做现代雕塑。
很多人总是从作品形态上来说当代艺术，我则认为当代艺术最重要不是作品的形态，而是一种制度性的存在，你孤立的看这个作品本身是不是属于当代往往很难说清楚的，当代更多的是依托于一个背景，这个背景就是当代的制度，文化制度、艺术制度。
当代艺术与现代艺术的区别，在雕塑上来讲是泛雕塑化，它的边界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现在要说雕塑和非雕塑的界限真的很难说。支持泛雕塑很重要的理论来自于德国约瑟夫•博伊斯，他有一个很重要的观点就是社会雕塑，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每个人都可以是雕塑家，他们都用自己的行为来塑造这个社会，他们都参与了社会的变革，艺术说到底最后不也是能激起社会一些反响吗？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何为雕塑？其实这是一个可以不断定义的事情，我们就在社会的过程中，不断的让它发生、生成一个新的意义。
当代雕塑的新趋向，我主要讲三个趋向：
第一，走向田野、走向社会
我们所说的田野是广义的田野，而是社会学意义上的田野，就是要到现场去，要到一个最基础的地方去才能有所收获。走向田野、走向社会这是当代艺术很重要的变化，以前的当代艺术有很多人都在诟病，很重要的一个就是当代艺术简单的就是抄袭西方，把西方的概念拿来做一下，我觉得这些年来，中国雕塑有一个很大的动作，开始注重社会走向田野，这个我觉得是一个特别令人欣慰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会生发出很多有价值的概念。我们现在老讲中国问题，我们做艺术的，包括你们做规划的都要面对中国问题，什么是中国问题，你看看农村、城市化，看看和农民相关的，你到哪里找中国问题？当代艺术如果不面对中国问题，你的生命力、你的活力、你的可持续性会在哪里呢？
当代艺术要让它中国化，要变成自己中国的当代艺术，一定要在中国社会、中国的乡间、中国的底层找到它的生长，否则的话，我们在互联网上下载一些西方人做艺术的方式，我们再模仿一个相似的东西，这样永远不被西方人看得上，西方人也不会认为我们这个有多大的价值，因为你永远是跟着他走，如果中国的当代艺术真正的面对我们中国的现实做了一些有创造力、想象力的东西，我相信西方人也会对中国的当代艺术刮目相看。
二、三十年代，民国时候的很多知识分子从西方学习回来，他们当时很注重乡村建设，乡村的医疗建设、文化建设、教育建设，这些传统后来被中断了，我觉得到了今天，知识分子回到真正的人文知识分子的知行合一的实践中才能有作为。我们看到太多的艺术家、评论家天天坐在城市里，在各种论坛上滔滔不绝，就是很少看到一个人回到乡下，真正帮农民做成一件事情。可能你做成这一件事情，比你谈那么多的口号、谈那么多的理论都要实在，包括那么多的抱怨、那么多的指责，不如实实在在的做一些真正有利于国计民生的事情。
从当代艺术本体来说，从知识分子创作者来说，从当代艺术的功能来讲，其实当代艺术还是要塑造社会、改变社会、提升社会，如果你对社会没有提升、塑造的话，我们很难说当代艺术是一个成功的当代艺术，这是我的看法。
第二，回归本体，心路再造
艺术史有两个大的线索，一个是社会学的线索，一个是语言学的线索。所谓语言学的线索就是比较强调艺术的本体，强调艺术的语言、艺术的形态，强调艺术的上下文关系。
站在社会学的立场来看，艺术家永远是一个人在面对社会讲话，在讲话的过程中他的形式，他的语言，或者说它的呈现方式和呈现手段也是非常重要的。我觉得当代艺术在这几年来有一个很重要的转变，要重新回到雕塑的本体里，这个方向和我们刚才说的方向恰好形成两条轨道的目标。我前面讲了走向田野、走向社会，它的主导思想是面向社会，它是社会学的艺术方向。而“回归本体，心路再造”就是重新探讨雕塑最本体的东西，重新回到物质，回到材料，回到它的空间形态。
有一段时间，当代艺术特别推崇“观念”，认为想法表达出来了就好了，形式不重要。当代雕塑这几年在改变这种情形。
当然，当代雕塑重视形式更过去也不同，他们始终比较强调两个方面，一个是个人经验，我们过去有些庸俗社会学的东西在于它不是从个人经验出发，只是从宏大的口号，从方针政策出发，这种东西和个人经验出发是不一样的。另一个就是身体感受，所谓身体感受，比如说你谈到空间的时候，空间的尺度、体量和人的关系，和人的身体关系，人始终是在用自己的身体衡量这个世界、这个空间，用身体在衡量这个城市，城市做多大、多小，很多的时候是你身体的感受。
回归本体，心路再造，这类当代雕塑重新关心材料、关心物质，关心它呈现空间形态，这和过去传统形式主义的做法是有区别、不一样的。
第三，引入科技，面向未来
前面两方面，分别说的是社会学方向；雕塑的本体语言方向这两个方面。现在说的是第三点，雕塑面向未来的趋向。雕塑创作中对科技的利用现在越来越普遍，有相当数量的雕塑涉及到科技手段的运用，例如计算机，包括声、光、电雕塑，动雕塑、光感应雕塑、声控雕塑都出来了。现在3D打印雕塑界谈得很多，它未来可能性不可限量。例如亨利•摩尔，他是雕塑大师，他的作品散布在世界各地，我们可以用数据的方式把所有亨利•摩尔的作品、数据全部都扫下来，根据环境和新的需要，生成新的亨利•摩尔作品，这些新的作品所有的元素都来自于亨利•摩尔，是他的，又不是他的。你通过3D打印把这些新的作品打出来，真正可以做到艺术家的生命永存。假如你有足够多的作品，形成了个人独特的语言和风格样式，后人还可以在你的数据基础上生成新的作品，如果将来从科技的路子走，发展到这一步也是非常鼓舞人心的事情。
提问：我们现在做城市规划，总是在想有一点个性为什么不可以呢？当这种个性完全丧失的时候，这个城市也没有带动的亮点，比如说像中央电视台的大裤衩，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多批判他，因为它完全和北京不合适，它是不是也有它的亮点？除了我们作为规划以外，我觉得公共雕塑可能是一个矛盾的焦点，你怎么能在相融性和个性中找到平衡点，你们平时评判用意好不好的情况下，这个点是怎么考虑的？
孙振华：我个人的看法，我们不是为了个性去建设一个城市，规划一个城市，为了追寻个性而去做公共艺术，一个城市舒适、安全、便利是最基本的，在满足这种基本的功能基础上，才去实现它的个性。个性是第二位的，不是第一位的。首先是城市舒不舒服、安不安全、便不便捷，这些做到以后个性就出来了，我是学艺术的，我越来越有反艺术、反审美的倾向，把一个事情做得很经济、很实用、很舒服，更多强调这些，拿你们的话说更强调功能性，有了这些以后就好办了，真正的功能性很强的东西不会太差。
(转自中规院深圳分院成立30周年系列讲座，郭阳整理，经讲者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