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保军(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院长、教授级高级规划师)
杨保军先生是中国城市规划学会常务理事和中国土地学会常务理事,2006年入选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2013年入选国家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和国家千百万人才工程专家,现主管中规院深圳分院,并兼任中规院粤港澳研究中心主任。
他从人居环境科学体系中风景园林学科的演变谈起,指出:规划、建筑、园林三个一级学科的发展趋势必然是从“一体”到“分化”最后走向“融合”,大科学、大人文、大艺术的融合是塑造未来良好人居环境的必由之路。
他重点回溯了中国古典园林及传统城市的发展背景以及带给我们的启示。
他从选址、格局、尺度、视廊、环境等方面,对“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的内涵进行了专业解读;通过案例,对山水格局的涵义、构成以及对传统城市营建的意义进行了深入分析。
同时,也分享了他对当今工业文明下现代设计存在的地域性缺失和城市建设流水线问题的反思。
跨界是一个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今天,我主要从规划的角度来探讨风景园林和设计二者的关系。
首先,从体系来看人居环境科学中的风景园林。从学科建设来看:1951年,由吴良镛、汪菊渊先生提议,梁思成先生支持,清华大学和北京农业大学联合创办造园专业;到80年代,吴先生提出在一级学科建筑学下设建筑学、城市规划学、园林学、建筑技术科学4个二级学科;1999年《北京宪章》提出,人居环境科学领域要“融合建筑、地景和城市规划”;到2011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教育部把建筑学、城乡规划学、风景园林学上升成为三个一级学科。从融合的角度来看,人居环境学理论强调的是规划、建筑、园林三位一体。但由于三个学科自身学术和理论的拓展,三者之间的融合目前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思路,这就造成了城市没有特色,“千城一面、万楼一貌“。McLoughlin认为,对未来规划的构思,应多从园林而非建筑学中寻求启迪;国内风景园林界泰斗级人物孟兆祯则建议,风景园林师要主动介入城市规划,要更有效地体现对自然的尊重和保护。
西方科学发展的经验是专业细分,学科往纵深方向发展;中国人强调的是综合思维。过去,在西方思路的影响下,我们的学科越来越多,因此,建筑、规划和园林从一体走向分化,产生的问题越来越多;要解决问题,三者还是要走向融合,需要依靠制度建设,促进多专业协同合作。从这个角度看,大科学、大人文、大艺术的融合是塑造未来良好人居环境的必由之路。
我们再来看看风景园林设计理念的发展演进历程:第一阶段,满足功能。中国古代苑囿就是指具有生产、游赏等功能的皇家专属领地;西方的“园林、园艺”一词的词源学解释就是“用围栏将牲畜阻拦在外、供人类食用和获得愉悦的一块土地”;现代主义理论下城市的四大功能之一就是游憩功能,比如纽约的中央公园。第二阶段,注重美化。创造视觉形象秩序,关注视觉美,表现出人工化、纪念性等特征,比如西方的城市美化运动;对当代中国城市建设的影响突出体现在对西方轴线广场和景观大道的效仿上。第三阶段,强调生态。对审美价值进行修正,崇尚自然,提倡恢复自然的生态过程,通过低碳设计、延续场地本土特色、生态修复、尊重传统等生态策略,强调风景园林设计的生态性。第四阶段,回归文化。全球化背景下,风景园林应当面对地域性减退的问题,重视地域文化内涵的表达,尊重并体现文化的多样性。比如中国传统风景园林的建设讲究的是诗意,追求心灵的共鸣和震撼。现代这类作品比较少,我比较喜欢的有贝聿铭的苏州博物馆、日本长野县的Hoshinoya酒店、长兴顾渚山的大唐贡院,这些作品在空间布局、建筑及风景园林设计中进行了一些创造性的文化表达。
中国古典园林重在影响人的精神感受,追求意境,比如“诗意地栖居”。中国园林是由文学绘画而来,这是中国风景园林的主根和基础,我们常说“风景如画,而非画如风景”,体现的是中国人的审美,关注的是精神,讲究的是情景交融。古典园林的发展离不开背景的促成:第一,我们的多娇江山,气候、山川、河湖的丰富造就多彩自然景观;第二,和农耕文明有关,以耕、读为主体的社会基层,造就“田园风光”风格的审美意象和情趣;第三,是集权政治的统治,比如皇家园林的气派,“文人园林”所体现的士人雅文化;第四,封建文化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儒、道、释、“天人合一”、“寄情山水”、“崇尚隐逸”这样一些哲学理念和文化元素。
总而言之,古典园林的风格特征,要体现自然美、建筑美、诗画美和意境美,四美浑然一体。自然美推崇本于自然又高于自然,借助的手法包括筑山、理水和植物。建筑美需要和山水花木有机组织,要体现建筑与自然的融糅。诗画美讲求诗情画意,诗情是诗文情景的再现,精彩的案例是《红楼梦》里的大观园;画意是一种主观写意,重视的是线条美。
中国有历史的城市大都有 “地方八景(十景)”,比如潇湘八景、燕京八景、西湖十景、虞山十八景等等,它们其实是对城市风景名胜最为通俗而凝练的概括。我们从城市规划的角度来思考“八景”:第一,是自然景观的提炼;第二,有人文胜景的结晶;第三,描绘的是生活的场景。八景通常以山水画的形式出现,以地方自然景致为依托,体现的是以诗化描述展现充满人文内涵的人居环境追求,所代表的是一种传统文化的固化和折射。
这种山水画的“意境”在中国古代城市规划中也经常得以运用。古代城市在进行规划和总体布局的时候,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包含了城市设计的内容,努力地将城市规划和建筑设计相结合,将城市和自然相结合,将城市、园林、建筑与工艺美术相结合,以臻至城市整体和谐的境界。
我们应当重视城市山水格局的保护。源于西方的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理念, 在西安会议(《西安宣言——关于古建筑、古遗址和历史区域周边环境的保护(2005)》)上已经提出历史环境的保护。《中央城镇化工作会议公报》中提到 “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就是说,规划要很好思考城市与山水环境的关系。从专业角度来解读这三句话,我认为至少包含了几方面的内涵:第一,选址要有山有水,才有可能望山看水。第二,城市格局要与山水格局相协调,以势统形,空间关联紧密、秩序天成。第三,把握好山、水、城的尺度关系,远望近看,山要借,水要亲,人工建筑的位置、体量要适宜。第四,保护好视廊,巧妙组织对景、借景、背景等。第五,当然得保护好环境,空气清新、山水明瑟、鱼鸟潜飞,才能看得见、也乐看乐见。第六,设计结合自然而非漠视自然,忌随意挖山、填水。最后,所谓乡愁,就是要热爱、牵绊自己的家园;要重视环境对人的化育作用,赋予其丰富的文化内涵;中国的农耕文明孕育出眷恋故土、安土重迁、乡土情蕴、家园情结,耕读文化是一种软实力。
中国古代的城市选址一直都有章法可循。《管子•度地》中,“度地形而为国”就是关于国都选址与布局的论述,提出要从山水大势来选定、规划诸侯国的国都,提倡“乡山左右、经水若泽”的空间格局。
山水格局到底是什么?它不是风水,风水指的是堪舆家们认为一种理想状态的最好格局。风水形局是特例,而山水格局具有普遍性。在城市周围山水环境当中,古人通常会依据特定的观念和原则,从众多山水要素中选择具有特定位置、形态和空间关系者,赋予其特定意义并作为人工环境更好设计的重要坐标,从而形成一个人工建构的有意义的空间格局,这就是城市的山水格局。这一格局的建构是古代城市整体环境营造、现代城市整体城市设计的重要步骤,它深刻地影响了人工环境的具体规划设计。每个城市的山水环境都脱胎于千变万化的自然环境,但同时又表现出一定的基本特征。
它要求我们注意几点:选址,城市必须处于山水的层层环护之中,限定出一个山环水抱、土地平旷、适宜建设的人居环境的基本空间范围,能够满足城市日常的生产、生活、防御、防灾等需求,并且居住、农耕、文教、贸易、游憩等功能都可以在这一空间范围内得到基本满足。构成,在自然边界上,位于特定方位、距离,具有特定形态的山水标志物被选择作为城市规划设计的重要依据。尺度很关键,规模是有讲究的,中国的城市是行政城市,与等级有关。帝都要求大局,也就是垣局,垣局必落平原,平原的面积要求四周在一百里以上;府治要求四周有数十里的平原;郡县要求四周有二三十里的平原,一般县以县城为中心,半径大概都在10到30里左右,镇山高远比大约是1/10到1/15,这个距离望山的效果是最好的。平原越大,铺展越阔,则力量越大,力量就是经济力量、吸引力、影响力,因为耕作面积、生产力与资源丰富、人口众多、经济发达这些因素直接相关。
山水格局对传统城市营建的意义值得我们重新重视和学习:第一,提供有边界限定、安全、便利的生存环境;第二,提供了测量、定位、规划、设计、施工的天然坐标;第三,文化上提供一种表达信仰、寻求庇护的象征和心理保障;第四,提供外部的景观要素;第五,提供近郊风景游憩地,近郊山水形胜在功能和景观上都视为对城市纯人工环境的重要平衡和补充。
古人根据上述原则,结合当地环境,进行了非常丰富的民间创作。我们可以来看下面几个例子。
常熟,这个地方的山水格局可以总结为“十里青山半入城,七溪流水皆通海”。并不符合我们所说的“群山环护”。这个城市环绕着虞山(牛山)建设,山顶上建有“新峰塔”,按照堪舆家的说法,此塔为“白虎”,因此需要在城右另建一68米的犄角“方塔”作为“青龙“,从此城市经济繁荣、人丁兴旺。从科学角度来解释这个现象,要从区域角度着眼:农耕文明时代,长三角平原地区货物运输主要依靠河道,方塔的鹤立鸡群使之成为平原地区的区域地标,加剧了人流、物流的汇聚。当然,它处于七条河的交汇之处,选址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另外,从景观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方塔的竖立形成了城市的“构图均衡”,环境影响心理,促使决策者心胸舒坦、平静、开阔,做出理性决策。
西递宏村,书上记载叫做“牛形村落“,历史上这个村落风调雨顺,但是经常发生火灾。500年前一个风水先生勘察地形,按照卧牛形态,从村西引水南转东出,贯穿整个村落,作为”牛肠“;水道在村中心扩展为月沼池,作为”牛胃“;并在村头栽上两颗参天大树,意为”牛角“;又在村西虞山溪上架起四座桥,作为”牛脚“。引水利用高差,村民通过约定取水时间,解决饮水和日常洗涮问题;同时引水贯穿全村相当于健全了消防系统;其他要素更多是文化象征意义的东西。我们做历史名村保护,不仅要保护粉墙黛瓦、街巷、石板小路这些民居特色,更要知道这个村子的真正价值,了解历史环境,把这种文化信仰的信息传递下去。
柳州,格局独特,“越绝孤城千万峰,江流曲似九回肠”。吴(良镛)先生一直在研究城市的山水格局,他谈到中国过去的城市,园林、建筑、规划是一体的,在选址、布局、建设的时候,立意在先,相地、布局、营建,大格局把握好了,再把一些点睛之笔做出来。柳州这个城市架构清晰,主要建筑很突出,点睛的地方也很鲜明。相地立基、辨方正位、举势立形,这几个步骤通过吴先生研究,在柳州是存在的。
福州,格局更为典型,它基本符合了一种完型的模式:东有鼓山、西有旗山、南有方山、北有莲花山,这四座大山的余脉环绕福州城,形成山环形式;闽江自西北向东南,从福州城南穿流而过,其余支流环绕福州城,形成水绕形式。古代风水家把这种山环水绕的相对封闭式环境称为“太极”,它是一种理想模式。格局有了,在左鼓(山)右旗(山)中确定中轴线;两山交汇处地势较高处选择穴位,建设主体建筑(鼓楼);广植榕树,既保持水土,又遮荫蔽日;北门处龙腰阻隔东、西两水,避免暴雨造成水量过大的危险;东北方城墙高厚,以阻挡冬季劲风,并广植树木,少建房屋,政府在此建设贡院,环境清幽,便于学生读书;南门正对方山(五虎山),设置两个大石狮子化煞。辨方正位后,街巷的方位就基本确定了。
衡阳,这个城市的格局非常棒,它符合山环水绕的形式,但是格局是反过来的。湘江北去,衡阳就位于南岳衡山七十二峰之首回雁峰脚下。它的独特之处在于衡山“三道水口锁湘江”。第一道水口处为石鼓山,此处建设书院成为名胜;第二道水口处,在回雁峰下建设回雁塔;湘江比较开阔,因此在回雁塔对岸建设珠晖塔。
慈溪,它的山水格局也比较理想,颇为符合“负阴抱阳,背山面水”的城址选择原则。三面环山,呈“九龙戏珠”之势。古城保留很好,定向轴很清晰;背后山系很大,古人防洪采用“先蓄、再疏、再流”的方式,建湖蓄水,平时成为风景区,战时还可以作为应急的备用水源;城中的重要建筑比如一些府,庙借山体为底景。这种结合周围山水营造出诗意化、又有文化象征意义环境的做法,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
当然,有更多城市的山、水格局是二者不能兼得的。古人遵循的章法是,以水为脉兼顾山,以山为纲兼顾水,重要的建筑、街巷和山水发生关联,功能分区、城市布局随之确定,这就是整体设计。
总结一下,历史上,人居环境的规划与设计一直是一个有机统一的整体概念,地区、城镇、建筑、园林整体生成,是一个动态体系。这一
中国特有之人居环境“规划设计体系”,具有独特的价值追求、创造过程和创作主体,它是中国传统人居环境的精华智慧,也是其得以实现和传承的手段。这是吴良镛先生总结的,他把很多城市的格局画了一张简图,体现中国人的山水情怀。你们将来在做城市整体城市设计的时候,应该先做出一张图来,表示对这座城市的理解,而后才能谈得上尊重、传承,传承基础上的创新。
对现今问题的反思是针对工业文明下的现代设计。某种程度上,工业化趋于标准化,我们的城市千城一面也和这个有关系。它造成的问题一,是地域性的缺失。在全球化商业社会审美标准、市场化的运作模式、统一的标准规范,类似材料的制约下,再加上强大的工业技术对自然限制的突破,淡化了地域特征。问题二,我们现在的城市建设是一个流水线工作,而非一个有机整体。规划、建筑、风景园林缺乏融贯的设计,风景园林位于流水线的末端环节,有时仅仅是对规划、建筑设计剩余空间的美化装饰,怎么能创造出意境来呢?
面向未来的理念是生态文明,在这样的语境下,三个重要概念在风景园林设计领域中应当得以体现:一是绿色生态:体现为尊重自然、保护环境、维护生态过程;二是低碳生活:表现在物尽其用、减少消耗、低维护成本;三是美丽中国:体现中国文化的神韵,景观之美、传统之韵、文化之神、诗意空间、情景合一,这块要有所突破,一方面依靠制度设计,一方面依靠个人修为。
最后我举的实际案例,一是东莞生态园,在生态景观塑造方面做了一些探索,包括延续原址水陆肌理、工程干预最小化和重构生态系统、恢复自然生境。二是北川,城市选址在背景山体、对景选择,以及水系、朝向等山水格局方面做了考虑;在景观设计方面,对文化传承、乡土记忆方面也有所表现。还有青白江,通过对传统林盘规模和居住形态的研究,对农民集中社区空间布局模式提出优化和改良,对文化内涵的传承做的有道理、有价值。
最后想要说的是,城市的发展要面向未来,同时还应该向传统学习,二者都不能偏废。风景园林设计理念应该在满足功能、景观、生态的同时不断追求文化意境。风景园林应该担起人居环境科学体系当中鼎立三足之一的重任。不断丰富内涵、拓展外延;积极介入城市规划设计建设的各个环节。
跨界是基础、融合是手段、创新是永恒的主题。汉代《释名》曰:巧者,合异类共成一体也。
(转自中规院深圳分院成立30周年系列讲座,蒋丕彦整理,经讲者审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