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力（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深圳分院副院长、教授级高级规划师）
朱力先生，毕业于同济大学本科，后在英国卡迪夫大学和北京大学攻读硕士，并曾作为荷兰IHS访问学者。他主要从事区域与城市规划的理论研究与规划设计工作。主持过首都、天津、石家庄、、海峡西岸城市群、吉林省等地的空间发展战略规划、总体规划和城镇体系规划等重大规划研究项目。多次获得国家和省部级优秀设计奖项。在国内外核心刊物发表文章多篇。
他认为，城市规划关注的焦点是“领域组织的社会空间”，而不是单纯的物质空间。他从空间现象与城市规划的关系以及城市规划的研究对象入手，探讨了领域空间组织社会空间性的理论源流，并结合我国的国家建构和城市转型诠释了中国的空间过程特点。
借此讲座机会，他还结合案例分析，与大家分享了他对战略规划的若干认识，引申一些规划思维和编制方法的思考。
我今天报告的题目来源于本人对一些基本问题的思考：我们所关注的空间是否发生了、正在发生、或是将要发生怎样的变化？今天的空间有着区别于以往的怎样的空间秩序？弄清楚这些问题，是我们城市规划进行空间和社会干预的前提。我今天的题目由三个有着内在联系的关键词组成：领域组织是我们规划的主体；资本逻辑是塑造领域组织演进的内在动力；而新空间秩序是这一过程的结果。关联起来，就是资本逻辑如何塑造领域空间组织从而展现出新的空间秩序。
今天的报告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进行理论探讨，探讨资本是如何作用于领域组织从而生产出新的空间秩序的；第二部分，结合我本人的规划实践，谈一谈在上述理论或者理念指导下的城市规划或是战略规划的方法。前面部分关注的是认识论的问题；后面部分则关注方法论的问题。
我们都知道城市的发展是一种复杂的政治、经济和文化过程。作为一种社会实践活动，城市规划关注的绝不是简单的物质空间，而是对广义上的社会空间的调节。我们现在强调城市规划的公共政策属性，就明显说明了这一点。这个广义的社会空间，用政治经济或是政治地理的概念来讲，就是领域空间组织（国家、城市等）。它是一种制度-空间复合体，占据一定的空间，集成着多种的制度，并时时刻刻处在发展和变化中。了解领域空间组织的行为和演进的逻辑，是我们进行规划实践的认识论前提。
城市的发展的影响因素很多，在西方资本主义发展阶段和当前的我国，无疑，资本是推动领域组织发展和塑造空间变迁最为重要的动力。在研究资本主义发展的理论中，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理论占据重要的地位。马克思的《资本论》最早系统揭示了资本的运动规律。他从商品的价值和使用价值的矛盾出发，通过考察生产、交换和消费过程，揭示出资本主义发展的内在矛盾以及资本主义社会演进的基本规律。虽然，后续的学者不乏对马克思研究结论的质疑和其经济决定论方法的批判，但他们都继承了马克思的资本分析逻辑，更为关注的问题是资本主义缘何没有灭亡而继续不断发展下去。他们从制度和空间两个角度进行了理论的探索，形成了与我们城市规划相关的调节理论和空间理论。
调节理论最早由法国学者发展出来，这一理论关注的是资本主义发展和制度调节的关系。他们认为，资本主义不能简单等同于市场经济，市场经济在农业社会就早已存在，并在重商主义经济时代蓬勃发展。资本主义区别于以往发展阶段的本质不是商品生产和交换，而是价值创造源泉的劳动力的商品化和劳资关系的深化和扩展。在资本主义生产体系下，劳动力变成了商品，可它不是一般商品，它既是生产的投入品、更是剩余价值的源泉和市场消费的主体。劳动力有价格，但是又不能简单地进行买卖和被制造出来。因此，劳动力是一种虚拟商品（类似的还有土地、货币和科技），它的商品化和再生产需要各种各样的制度条件来进行保证。因此，正是这些制度条件的不断塑造推动了资本主义的阶段性发展。在资本主义发展阶段，市场和政府不可分，经济和政治不可分。资本主义的发展是可以调节的，其危机是通过制度的改进和社会的进步进行克服的。从国家体制转型来看，西方社会凯恩斯福利主义国家体制的建立，到当前的熊彼得工作福利国家的转向，都是西方资本主义克服危机进行自我调节下的产物。
另一条线索是就是资本主义理论影响下的空间认识论的变化。马克思很早就指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自然已经不是社会的对立物，而是整合到了资本主义生产系统中。列夫菲尔继承了这一思想，颠覆了传统上所认识的在空间中生产的概念，而提出了空间生产的思想，引发了对于资本和空间关系的辩证思考。哈维则从马克思所忽视的资本积累的空间维度进行理论探索，认为，资本主义的危机正是通过空间的拓展和发展来进行克服的，提出了“空间修复/固定”的理论。哈维识别出资本积累的三个循环，揭示了建成环境的积累对于资本循环的重要作用。可以认为，资本主义的发展过程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为资本的地域化、去地域化和再地域化的过程，资本循环在不平衡发展的机制下伴随着永无休止的空间运动。
资本、空间、制度之间的辩证关系，体现于中国的具体实践，则表现为资本积累推动下的国家重构下以及由此伴生的新的空间秩序。
建国初期，为了在一个农业占主导地位的落后国家推进工业化，国家建立起了重工业优先的社会主义积累体制。这是一种高度国家主义的积累模式，在这一模式下，国家是资本积累的主要尺度，国家工业企业是产品生产的单位，城市和乡村的劳动力被高度组织起来。生产优先，抑制消费和简单商品经济使得中国的资本循环局限在重工业生产和重工业产品的国家消费的领域，资本循环迟迟无法扩大。
改革开放以后的中国发展是一个逐步市场化和融入全球经济的过程，也是一个国家重构的过程。市场机制逐渐引入，推动了渐进式的生产要素市场化。劳动力的自由流动，开启了劳动力的大规模商品化和城市化的进程。劳动力开始由自给自足的小生产者，转化为出售自己劳动的虚拟商品，资本主义最为核心的劳资雇佣关系伴随着工业化的推进在全国拓展。土地市场的建立，使得土地要素这一虚拟商品进入资本循环，成为吸纳过剩资本、推进资本循环的关键力量。金融市场的建立，为上述的资本循环起到了关键性推动作用。从这个意义上看，中国发展已经展现出资本主义发展阶段最本质的特征。
上述资本主义条件下国家重构体现在领域空间的维度就是国家尺度的相对弱化和城市尺度的强化，城市开始成为最为重要的资本积累和消费的主导层级。从计划经济时期国家尺度主导的“空间内的生产”，转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城市主导的“空间的生产”的过程中，特殊的制度安排塑造了地方政府的空间行为。财政的分权、土地财政、事权的层级划分使得地方政府开始成为一种企业型的政府。地方政府像企业家一样，具有冒险精神和创新意识。它们关注于财政收支的平衡和税基的扩大，并在资本的空间积累的规律的作用下，以前所未有的热情经营空间，从而产生出大量的新的空间类型，如开发区、城市新区、大学园区、等等。而国家尺度则在资本积累尺度下移的背景下，通过城乡关系的修复、区域关系的修复和空间尺度的修复一次次进行自我调节，克服或是推迟我国资本积累的危机。在空间方面，中央政府同样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对国土空间进行引导和干预：大型区域基础设施的建设为资本的循环拓展提供支撑；各种调控政策和各种类型区域规划对城市的发展进行调节；或是直接对重点地区进行空间和政策干预。
由此，中国整体呈现出一种新的空间发展秩序。
上述的部分简单介绍了领域组织和资本积累的关系，也说明了空间重要和制度重要，那么作为关注于空间的公共政策的城市规划当然就很重要了。所以可以不算夸张的说：城市规划是在引导和塑造社会的发展。但这个规划可不只是我们规划师在做，而是整个社会在做，包括政府、市民和其他有关人员。我们的工作仅仅是这个政策制定过程中的主要技术环节，我们的作用有些时候大一些，有些时候微不足道。
具体到我们的工作而言，宏观类的综合性规划，如战略规划或是总体规划，是目前公共政策属性最强的一种规划类型。下面我就以战略规划为例对宏观的规划的工作方法谈几点认识。
第一，如何认识战略规划的工作特点和工作内容。所谓战略规划或是总体规划，首要具备的当然是要有战略性。那么什么是战略？说法或是定义很多，但是如果我们将“战略”放置在公共政策的范畴内进行讨论，那么就很清晰了：战略就是“有目的的行动”。战略绝不是对蓝图的描绘，而是迈向可欲目标的关键举措。当前规划编制经常存在的一个误区，就是错把“蓝图”当成了“战略”，将远景目标、展望性的东西当成了我们的工作重点，而缺乏提出实在的解决问题的招术。所以，战略规划重在强调立足现实的问题导向的工作方法。强调这一点不是说目标不重要，而是在操作层面，目标相对于问题更容易受到关注也更容易达成共识。
第二，战略规划工作中的“聚焦”问题。城市发展是一个复杂过程，面对如此复杂的客体我们必须选择重点，针对城市发展的特定方面聚焦深入研究。因此，我们规划工作一定要围绕着贯穿城市发展主要环节的重大问题进行展开。举例来讲，在长春的空间研究中，我们就聚焦于以汽车产业为核心的工业空间布局；在吉林体系项目中，我们就聚焦于城镇化的道路、层级模式和空间布局；在海西的项目中，我们就聚焦于台海关系和大都市区的整合问题；在天津的空间结构研究中，我们就聚焦于港城矛盾的问题；等等。找到了关键性的问题，我们也才有可能把我们的工作精力集中投放，才有可能进行深入的分析，从而提出开创性的、有价值的政策建议。
第三，谈一谈战略规划的表达。我们规划的主要受众不是技术人员，而是更为广大的地方政府的官员和大众。因此，规划成果和各个阶段的沟通，最最基本的是要听得明白，讲的清楚，因此要做到简单易懂有道理。简单易懂就要求我们不要把太多过于技术化的表述放到我们规划的文本或是汇报材料中，像我今天前面将的部分就不适合给地方的官员和民众听，这是我们规划成果背后的工作。“有道理”是指成果的展现要有逻辑：为什么提出这样的发展目标？为何制定这样的战略和布局？空间布局与战略、目标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弄清楚这些问题，整个汇报和成果表达，或者说这项的规划工作才是系统的和连贯的。
(转自中规院深圳分院成立30周年系列讲座，此稿由讲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