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荣远(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副总规划师、教授级高级规划师)
张宇星(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城市设计处处长、博士)
何昉(深圳市北林苑景观及建筑规划设计院有限公司院长、总景园师)
朱荣远先生,是长期从事城市设计并关注空间场所社会性的实践者,承担深圳湾公园设计的项目负责人;张宇星先生,是具有人文情怀,推进规划理想和实施管理有效结合的规划管理者,是深圳湾公园的设计项目的甲方代表;何昉先生,是风景园林设计新理念的探索者,承担深圳湾公园设计施工深化图设计负责人。
他们针对深圳湾公园及其滨海城市地区规划设计,围绕“填与不填”、“园与公园”、“人与众人”以及“深圳与深圳湾”等几个话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他们从深圳湾滨海岸线的塑造、公园建设对城市文明的贡献、公共空间的社会属性等方面畅谈了各自的观点。
朱荣远:欢迎参加中规院院庆系列的学术讲座,我们这一场讨论的是关于深圳湾所引发的城市质量和城市价值观的讨论。
今天的深圳湾公园成为深圳市民最喜欢的休闲场所,原来的滨海大道南面是非常人工化的边防岸线,现在通过与城市需求关联的重新设计并遵循海湾的自然潮汐和生态环境的规律,使深圳湾公园岸线既符合城市人接近自然的需要。深圳湾是河海湿地和鸟类的天堂,和人类的空间关系非常近,在这个蔓延十五公里的城市海滨区域里,无论你受教育的文化背景如何?你的收入几多?只要你去到那里就能够分享深圳湾公园的海、天、城的景象。
第一个话题是“填与不填”。“填与不填”实际上是深圳这座城市发展的价值观的选择。1996版的城市总规中预设了进一步填深圳湾造地的安排,到2000年政府就开始反思和思考,这意味着这座城市的觉悟和城市文明的进步。2003年《深圳2030年城市发展策略》把深圳定位为先锋城市,以价值先导规划深圳的未来,某种程度来讲深圳湾的“填与不填”的选择是深圳城市的文明状态,“填”!向海洋要土地只是一种城市常规的欲望,而选择“不填”就是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城市向自然扩展是须要有限制边界的,人的活动对大自然是需要礼让的。
张宇星:从古老文明发源来看,深圳我们刚刚提出来深圳湾以及深圳湾填海的问题,我觉得这个表面上看是件小事,都是在讲我们怎么样塑造滨海岸线的问题,实际上我认为从更宏观地看是深圳未来的角色,它用一种什么样的视野、思维方式去思考城市的问题。
我觉得深圳湾滨海岸线这么一件小事情,实际上能够反映中国这样一个改革开放的大背景下,怎么从一个内陆的文明趋向海洋发展。
何昉:我的切入点是自然是集体的,咱们深圳不能独立出自己的一套来,我们也很清楚从深圳湾到大鹏湾,一大半的岸线在香港,最精彩的、最自然凸显的全在香港,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其中真正属于深圳的自然岸线不到五分之一了,填和不填站在自然的角度来说,影响的不只是几公顷的土地问题。
深圳湾最宝贵的是红树林,天然红树林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有大概140公顷,现在剩下不到70公顷,其中还包括人工种植增加的十几个公顷。我想提一下的是天然生态的东西跟人工的东西不是可以用一个等量级来比或者等价交换的。
我在设想深圳湾的未来,深圳湾公园108公顷,我们现在正在建的福田一个生态公园38公顷,加起来也超不过2平方公里;再加上前不久征集方案的深圳湾超级城市,我想有没有可能在滨海大道两侧大规模建设起来之前留出缓冲区。其实这当中已经有成功的项目,比如说欢乐海岸,水系通进来,海水缓冲进来,后面的湿地公园也保留了,这个系统我认为是良性的。
朱荣远:当人们开始关注深圳湾而引发的城市发展与湿地生态关系以及绵延的海岸线利用的时候;“填与不填”的行为可能发生在蛇口、发生在宝安或深圳其他存有可能的地方,我们还会犹豫和困扰。最近宝安区正在对其拥有的西海岸地区进行国际的设计竞标活动,张博士从规划国土委的角度,在那里“填与不填”,您怎么看?
张宇星:我觉得真正的生态它不是一个生态的表象,而应该是一种生态的系统思维,因为生态是个核心,他不是一个简单的自然。香港为什么能够保护四分之三的生态?因为它有一个维多利亚湾,大家到香港去看一看,尖沙咀、维多利亚、铜锣湾的意义就知道了。反过来讲,它们是不是直接跟着海呢?维多利亚港建设这么多高层,如果我们站在生态审判的角度来说是不是反生态?但实际上他建的高,恰恰是因为他是城市的核心,把城市密度以及开发强度包括它的经济强度做到位了以后,才能把它的小生态保护起来,所以站在这个角度来说,生态实际上是一个能量的竞争,我认为根本不是一个人和自然的关系。
这是一个话题,跟我前面所说的一整套的生态思维是有关系的,这样来看就不是简单地说这地方填了海,对深圳湾造成很大的破坏,那我就要反馈,反馈的理由就是你破坏了自然;那么我也可以反馈说因为这个点对深圳太重要,如果这个点没有特色,那深圳的城市竞争力可能下降,然后他为了弥补这种竞争力,他要赚到更多的生态资源。
何昉:宏观和微观应该相结合,我这边微观考虑多一点,我觉得城市里头我一般理解就是绿地的规模大小怎么样,几个小的加起来不等于大的,一般两平方公里以上才有一个比较大的生态价值。
朱荣远:第二个话题:“园与公园”。2000年深圳分院接受市规划局的委托研究“上山下海”的城市空间轴线,这条轴线从塘朗山向南一直到深圳湾,是可串联华侨城地区许多城市公共空间的大公园系统的主干结构,这个系统的核心价值就是从自然到城市再到自然。城市在公园中或是公园在城市里,城市与自然环境与的明确的边界已经“融化”,这也是华侨城带给深圳城市重要的文化价值观。因为城市生态不仅是孤立的节点景观,它必须是一个系统,对自然、对动植物,更重要的是应对人的精神和物质需求,这是一种社会的空间形态——它借助了自然生态的景观来规划设计适合人生活居住的空间环境这也是很多人喜欢华侨城的宜居环境和华侨城开放的公共生活方式的原因。
所以公园这个话题,不再是以斑块空间存在,需要让它和城市其它功能空间发生更有机的空间组合关系,建构出一个网络化的大公园体系。
“园与公园”涉及到空间价值与城市社会生活特征的关系。
张宇星:芒福德写《城市文明》,后来提出的城市规划都是从那个时候引起的,就是因为城市已经完全成了一个生产的地方,完全是城镇机器的一部分,所以后来就产生了人需要在城市里面给自己一个放松的地方。
如果没有深圳湾公园,深圳整个城市的质量我觉得至少要退步五到十年。有了深圳湾公园,深圳才像一个真正的西方现代城市。
何昉:我带了一个报告,是我们院在省立公园研究中提出来的。十八大提出来深港两地边界搞一个中国的国家公园,这个地块我们也初步研究过,整合深圳这边的带状绿地,大概53平方公里,香港那边是89平方公里,加起来少算一点140平方公里,作为一国两制的概念非常合适。面对未来,进入到新型的国家公园空间体系里,人该怎么样,自然该怎么样,要重新规范。这其中规范的不是自然,规范的是人类。十八大之后,国家公园体系全国正在研讨,所以我抛出这个话题,大家也可以一同讨论。
朱荣远:很有趣的是由华侨城所引发的关于花园城市或者华侨城的主题公园演变的话题一直都是衡量深圳城市文化变化的标尺,从“锦绣中华”到“欢乐海岸”,主题公园的名称和内容的变化,都在印证着深圳城市生活方式的变化。我一直在想深圳湾的自然生态化所引发出来的社会生态和这两种生态加在一起的城市文明,是否从中可以让人读解到很多信息。我们观察深圳湾公园的公共性就可以知道共同的场所却满足了各取所需和各得其所的多元生活,这有可能是我们未来关注的一个话题,何院长讲的深港共建国家公园是在大鹏湾还是深圳湾?
何昉:就是从深圳湾中间的绿地一直到跨境领域。
朱荣远:其实最有条件做国家公园是在大鹏湾那边,东面的那个湾,香港的西贡再加上大鹏半岛做国家公园,相对是小但可能价值更大一点,包括整个梧桐山一大片,远比西面的深圳湾条件要好。
张宇星:国家公园这个概念当然挺好的,而且深港共建这种方式肯定也是比较好的,但还是等到我们的深圳湾超级总部建设完再说。
要建国家公园,一是时机,二是深圳湾是深圳最美、最重要的,深圳湾现在如果做国家公园,对深圳经济的限制和影响肯定要做充分的评估。如果深圳将来战略地位已经形成,发现不再依赖沿海一线土地,深圳可以考虑把深圳湾做成国家公园。将来的深圳湾完全可以做成像旧金山湾一样,但是要投大量的成本。这个至少要50年甚至100年,深圳城市要建多少年,恢复深圳湾的生态就要多少年,甚至是翻倍的。将来深圳有这个魄力,把深圳湾变成国家公园,我相信深圳湾超级总部的价值还会提升。但我觉得现在还未到时候,至少三十年、五十年过后甚至一百年把整个深圳湾作为国家公园,我认为肯定是可以的。
朱荣远:当下新型城镇化其实还是在以城市的名义做事情,虽然在谈环保、谈生态、谈乡村,其实更多的还是在应对中国超快速的城市化过程。实际上深圳湾今天的价值,是以生态的名义或者生态的形态在搭建一个公共平台,创造一种全新的公共交往场所,一种新的城市文明态度。
张宇星博士刚才说深圳湾规划国家公园的时机不到,让我想起华为的老总曾经说过一句话:“前进一步是先进,前进三步是先烈”。适时适地才是真。
何昉:深圳的特区地位,早在邓小平时期就画了个圈;今天深圳湾的超级城市和前海算是“第二次圈”,就是五百强的,圈的是全球顶端的人才。第一次圈是一个置业圈,这里面是有能力、敢闯敢干的圈进来了;而我更觉得如果(深圳湾)现在旁边有个深港跨境国家公园,零距离的接触超级总部,超级总部会跑得更快。或许可以理解为通过搭深港深度合作的便车,将国家公园的国家战略引过来,强强联手,前瞻发展。
朱荣远:国家公园如果真是在深圳湾做,可能大部分的构成是香港的资源,这样的话深圳和香港共同的河套地区发展计划、新界的新卫星城的发展计划,基本上就没有可能了。公园公共生活的场所,深圳湾是深港社会共同的港湾,有着各种可能性。
第三个话题“人与众人”。涉及城市公共领域,其实公共领域就是在大家都能够参与的条件下能够感受和体验什么。城市规划和城市设计师都在创造,通过公共空间系统及其提供的服务来创造的一种社会生活、生产方式。他需要面对不同的人群,是“众人”的,不是某一群人。深圳湾公园是没有门票的公众活动场所,是全开放、全社会的。
如果从深圳湾公园到城市内陆腹地,它可以影响到深圳湾北部填海区、后海中心、高新区甚至更远的城区。它是以海湾地区公共场所的特性,发挥聊空间组织和串联的作用构成一个实现深圳滨海城市理想的功能多元的海滨城市带。基于深圳湾地区公共性的特征来说,深圳城市文明可以不断衍生新意,在公共领域的创新生活方式的路上可以走得更远、更久。
张宇星:我赞同朱院长刚刚讲的这个事情,我们应该跳出公园的角色去看深圳湾。空间的本质是为人,而且这个人是社会型的。未来城市空间需要关注它的社会性问题,现在大家已经发现城市原来所谓的公共空间,公共属性在降低,比如博物馆,很多建得很漂亮,但没有人去。
另外一个公共领域就是我们虚拟的微博微信,大家都在公共空间里,这就是代表了公共空间的核心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思想,它的定义不是说人可以去的地方,而是人的思想能够到达的地方。
朱荣远:我最近也在研究利用城市设计,怎么去设计社会的虚拟空间的问题。传统的公共服务中心会变化,所以是人的需求形式发生了变化。在深圳,特别是最近在深圳湾地区举办的“超级城市”的国际设计竞赛,以深圳城市包容、开放的方式支持这种乌托邦式的设计幻想,很有号召力!
张宇星:这个正是我们这次做这个竞赛最大的价值,很多人都问,你做的这个是不是要实施,我说实不实施已经不重要了,它已经给人家提供了一个思想的平台,它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它建筑的本身。
但这就带来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城市实体的公共空间有问题了,不单公共空间有问题,所有的实体空间都有问题,例如商场,博物馆等,能不能产生新的公共空间的价值,我觉得这才是未来的问题,远远超出一个所谓公园的问题。
何昉:我认为公共空间除了艺术的、休闲的,可能最打动人的是真正的有自然介入的公共空间,例如在生态自然的岸线上行走。从古代到现代,像老子、孔子都是在大自然里面悟出来的,大哲学家最终还是在大自然里面悟出真理,包括佛教,所以我是觉得在城市空间里头最高级的艺术是自然,尤其是纯自然的。
张宇星:我认为所有的艺术的核心就是自由,放松,不要想着去做什么,而是想着不去做什么,才是艺术家想干的事情。一个城市是分阶段的,深圳这个阶段还是一个盖房子的阶段,拼命盖房子,满足居住,满足生产。而这房子盖完了,干什么,就是朱院长讲的保护,保护什么东西,我觉得不是保护建筑,而是保护人的一种生存方式,让人感觉在这个空间里是自由的,那么这个空间就能创造出无限的价值。实际上我们今天这个活动就是一种真正的好的空间状态,人在里面可以交流,一种好的社会理念已经形成了。
朱荣远: 最后,按照惯例,希望每个人说几句话,我再做一个句号。
何昉:我觉得,无论城市如何发展,我们始终依靠大自然所提供的生态服务和“产品”生存下去。深圳湾两岸的深港优质生活圈的质量,将取决于周围绿地的保护、保存和恢复的质量。
张宇星:我一句话总结,深圳湾:思想的港湾,谢谢。
朱荣远:大自然是主体,人是客体,客随主便。谢谢大家。
(转自中规院深圳分院成立30周年系列讲座,黄斐玫整理,经讲者审阅)
